謝苓握著方向盤,眼神直視著前方的道路,
她開車的速度比來時慢了不少,穩是很穩,
但那種從容感少了幾分,感覺有點心事重重的恍惚,
她眉宇間的擔憂始終沒有散去。
「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報告給周義。」
一直看著窗外風景的林祭年,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那個什麼煉生門,還有最後那道隔空降臨的威壓,」
「這已經不是一個地方分局能獨立處理的事件了,由他上報給總部去定奪和追查吧。」
林祭年的側臉,在午後淡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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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這些話中蘊含的鄭重,表明他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遠非尋常。
「嗯,我明白。」
謝苓點了點頭,方向盤在她手中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車子平穩地拐過了一個彎道。
「我就是覺得,這個詭異的煉生門……這背後牽扯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
「一個能在古墓里布下『以鎮為養』之陣的組織,」
「一個修行了數百年的護法長老,還有一個能夠隔空滅殺自己手下的神秘門主……」
「這已經不是什麼散修邪士的小打小鬧了,」
「這是一個有組織,傳承和計劃的龐大勢力。」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們在謀劃什麼……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這些問題像是一串沒有盡頭的珠子,
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口中滾落出來,每一個都沒有答案。
兩人又針對煉生門可能存在的陰謀簡單地聊了幾句,但說是「聊」,不如說是各自將心中的推測和擔憂擺了出來,
然後發現誰也沒有足夠的依據,來支撐任何一個完整的判斷。
線索太少了。
越野車在省道上行駛著,兩側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小鎮。
林祭年收回了看著窗外的目光,轉頭看向謝苓,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你們調查局的內部寶庫或者交易渠道里,」
「有沒有天河砂、火羽晶,以及萬載寒冰髓這些東西?」
謝苓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幾個生僻的名詞感到有些陌生。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
她很快反應過來,
「林道長,這幾種材料的名字我還真沒怎麼聽說過。」
她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但隨即又補充道:
「不過我們調查局的內部兌換系統里,確實收錄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資源,」
「別說靈材了,連一些只存在於古籍記載中的東西,系統里偶爾都能看到。」
她想了想道,
「等我回去交了報告,我立刻登入內部系統幫您查詢一下,」
「順便也向總部那邊打聽打聽,如果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好,有勞了。」
林祭年微微頷首,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他的後背靠在座椅上,呼吸漸漸綿長而均勻。
這些東西,以空冥石為主材煉製儲物法寶所需的三種輔材。
他認為這些東西或許有的絕跡了,有的稀少無比,
現在和謝苓一聊,倒讓他生出了幾分希望。
調查局的資源網路遠比他個人的渠道廣闊得多,
那個龐然大物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國家的力量,
其觸角延伸到了修行界的方方面面,如果能透過官方渠道湊齊這些材料,
那用空冥石煉製儲物法寶的計劃,或許就有希望提上日程了。
當然,即便材料齊全,煉製之事也並非易事,
他不通煉器之道,而姜月沉雖然聲稱「略懂一二」,
但她目前的修為尚未恢復,這條路眼下還是個死胡同。
不過,他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件事,
將「尋找煉器材料」和「尋找煉器師」列為日後需要留意的兩個方向。
修行之路漫長,有些事情急不來,
但只要方向是對的,早晚能走到。
越野車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聲。
下午五點左右,清水鄉,陽光柔和。
青雲觀那扇厚重的紅松木大門被輕輕推開,
幾個附近村落的村民提著香燭供品,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手裡挎著個竹籃,
裡面裝著幾把香和一兜自家樹上摘的橘子。
恰好此時,姜月沉結束了在靜室內的修煉,推門而出。
她依然穿著那襲華麗的黑色宮裝,裙擺上繡著的暗紋在傍晚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如墨的長髮隨意地挽著,沒有用簪子固定,
只是鬆鬆地綰了一個結,幾縷碎發從耳畔垂落,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走出靜室的那一刻,
傍晚的餘暉恰好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了進來,落在她身上。
那張清冷的容顏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將她原本如霜雪般的冷白肌膚,映出了一種罕見的暖調,美得讓人忘了呼吸。
剛進門的幾個村民看到這一幕,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愣在了原地。
領頭大媽手裡的竹籃差點沒拿住,
幾顆橘子從籃口滾了出來,骨碌碌地滾到了青磚地面上,
「我的天菩薩……」
大媽終於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這姑娘長得也太俊了吧,跟畫裡的仙女似的!」
她瞪大了眼睛,寫滿了不加掩飾的震撼,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道:
「哎!我想起來了!前幾天王二嬸跟我說過,」
「說青雲觀里新來了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娃,」
「我還以為她吹牛呢,沒想到真人比她說的還要好看一百倍啊!」
「一百倍都不止……」
一個老伯喃喃地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見了世面後的恍惚,
「噓——別那麼大聲!」
大媽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人家聽著呢!」
看著這些凡夫俗子直勾勾的眼神,
姜月沉秀眉微蹙,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她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即便是善意的仰慕的目光,對她而言也不過是無禮的冒犯。
那些村民也察覺到了,這位「仙女」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冷氣場,原本還算熱絡的氣氛頓時有些局促不安起來。
「那……那個,姑娘啊,」
剛才那個大媽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
「請問一下林道長在不在觀里?」
「我們要給祖師爺上柱香,要是林道長不在的話,我們……我們這香就下次再來上吧。」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有些訕訕的,倒不是不想上香,
而是這位黑衣姑娘的氣場實在太強了,
強到她們在這個院子裡多待一刻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聽到又是來找那個臭道士的,
姜月沉本能地想要像上次那樣,冷著臉將林祭年狠狠地詆毀一通,
說他坑蒙拐騙,不學無術,連個像樣的法器都拿不出來,
可是話到嘴邊,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那塊神奇的「琉璃板子」。
她這些天靠著那東西,看到了許多以前從未見過的奇異景象,
聽到了許多超越她千年認知的新奇知識,
然後她又想起了,自己遇到不認識的簡體字時,
那個臭道士雖然滿臉無奈,嘴上說著「你怎麼連這個都不認識」,
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她聽的模樣。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姜月沉便立刻將它按了下去,
「罷了,本宮何等尊貴的身份,豈能與一個螻蟻般的小道士計較這等口舌之爭。」
姜月沉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台階下,
她將這個理由在心裡默念了兩遍,
確認自己的尊嚴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之後,才收斂了眼底的不悅。
那張精緻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語氣清冷如水地簡單回答了兩個字:
「不在。」
那幾個村民聽了,面面相覷,既失望又有些如釋重負,
他們也不多問這位高冷的仙女林道長去哪兒了,
「哦哦,那……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了,改天再來。」
幾人放下一些帶來的瓜果供品,便退出了道觀。
「嘖嘖嘖……」
大媽小聲感嘆著,
「這姑娘,走起路來都跟咱們不一樣……」
「噓,走啦走啦!」
幾人沿著山道往下走,沒過多久,
討論的話題就從「仙女到底有多好看」又自然過渡到了「仙女和林道長到底是什麼關係」,越扯越遠,越傳越離譜。
村民離開了,姜月沉也沒回到靜室。
她在庭院裡百無聊賴地逛了一圈。
銀杏樹已經早就開始冒新綠了,
姜月沉看著那些新芽,目光停了片刻,覺得有些無趣。
她轉過身,順著一條幽靜小徑,慢慢地往裡走去。
小徑兩側長著竹子,枝葉在微風裡輕輕地搖,竹葉相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穿過那叢翠綠挺拔的竹林,
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古樸的六角亭出現在眼前。
這座亭子,是依託著一塊從山體斜斜伸出的巨大青石而建成的,
六根粗壯的木柱撐起翹角的亭頂,瓦片間長著幾簇頑強的小草。
站在這裡,視野開闊,
遠處的群山層疊如浪,由近及遠從蒼翠漸變為黛青,山腳下的村落星星點點。
「風景倒是不錯,勉強配得上本宮歇腳。」
姜月沉評價了一句,語氣中的「勉強」二字帶著幾分矜持的挑剔,
她將寬大的袖擺理了理,讓它自然地垂落在石凳兩側。
……
謝苓駕駛著越野車,平穩地駛入了清水鄉的地界。
比起三官村那陰沉壓抑的氛圍,這邊的天氣顯然要好得多。
天空只剩下幾縷薄紗的捲雲,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
沒有了那種隨時要下暴雨的沉悶感,
西邊的天際還掛著一輪紅彤彤的夕陽,
將漫天的雲霞染得如火般絢爛。
車子直接開進了王家村。
「林道長,那我就不送您上山了。」
謝苓停好車,看著林祭年,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您今天好好休息,材料的事兒我一回局裡就馬上幫您查!」
「有勞了。」
林祭年點頭,推門下車,
謝苓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調轉車頭,
朝著鎮區的方向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村道的盡頭。
林祭年目送車子遠去,沿著那條蜿蜒山道,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去。
暮色漸濃。
林祭年推開紅松木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沒有看到姜月沉的身影。
他神識微微一探,立刻在後山的那座六角亭里捕捉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林祭年穿過竹林,來到了六角亭前。
這時,夕陽的餘暉在這半山腰上劃出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亭子所處的位置背靠山體,已經照不到陽光了,被山體的陰影所籠罩,顯得幽暗清冷。
石凳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涼意,而放眼望去,
遠處的連綿群山和山腳下的村落,卻依然沐浴在燦爛的金色夕陽之中。
姜月沉坐在石凳上。
她單手撐著那張精緻的側臉,修長的指節微微彎曲,
寬大的黑色雲紋袖口,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滑落,
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白皙細膩的小臂,
她的眼眸落在遠處那片夕陽里,專注而遙遠,
微風拂過撩起她耳畔的一縷青絲,
那縷頭髮在她臉頰旁輕輕飄動,襯得她的側臉愈發線條分明。
林祭年腳步放輕,走進了六角亭,
他的目光在姜月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長公主殿下好雅興,在這吹著山風賞夕陽呢。」
他帶著幾分調侃,在亭子裡的另一張石凳上坐下。
「呵。」
姜月沉連頭都沒回,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淡的輕哼。
那聲輕哼短促而寡淡,沒有力度,但那股疏離的寒意卻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的山巒和村落上,為林祭年的到來做任何姿態上的調整,
傻子都能看出來,
這位長公主殿下,此刻正處於一種「我很生氣,你最好別惹我」的狀態。
林祭年見狀,心中倒是有些疑惑,自己今天好像也沒招惹她吧?
早上出門的時候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頂多就是……沒有問她要不要一起下山。
嗯。
不過他隨即心思一轉,立刻明白了過來。
估計就是因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