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前邁了半步，眺望著那片已經被夜色籠罩的梯田。
藉著天邊最後一縷微弱的殘光，那些站在廣場上的村民們，親眼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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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梯田裡，在那團隱約可見的淡薄陰氣之間，十幾個黑色的影子，無聲地出現了。
那些影子都是彎著腰的，手裡彷佛各自握著什麼，
有的像是在揮動鋤頭翻土，有的像是在用什麼器具在地里來回勞作，動作連貫，節奏穩定，就像是真正在田裡幹活的人。
那種在這片山地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才會有的勞作姿勢，被這些影子復刻得分毫不差。
田埂上，林祭年站定，開口了。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
《太上救苦經》的經文，從他的口中緩緩流淌出來。
那聲音不高，沒有鋪張的儀式感，一字一字地，在這片暮色里的山谷間迴蕩。
但那些文字里蘊藏著的、經過了漫長歲月沉澱的道門法意，隨著聲音向四面八方擴散，
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光暈，以林祭年為中心，
漫過那些層疊的梯田，漫進了那片陰氣瀰漫的土地里。
廣場上的村民們，屏住了呼吸。
那些黑色的影子，動作緩緩地靜止下來，
然後，一個影子直起了腰。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所有的影子都慢慢地從那個彎腰的姿勢里直起了身體，
它們面朝著林祭年所在的方向，整整齊齊地躬下了身子。
「嘩——」
一陣夜風從山谷里掠過，
那些影子，在那陣風裡，慢慢地散開了。
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而後化作了微弱的，幾乎要和夜色混在一起的點點螢光。
梯田上的陰氣，隨之散盡，
經文的聲音，在那之後，也停了。
廣場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祭年站在田埂上，停頓了片刻，而後再次施展身法，
身形從那道高處的田埂飄然而下，幾個起落，落回了廣場的青石板上，青袍整潔，
他落地的那一刻，廣場上的壓抑終於打破了。
「林道長！」
石懷山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發顫，
「那……那就全解決了？以後都不會再出來了？」
「嗯。」林祭年平靜地點了點頭，
「它們本無害人之心，執念已解，讓它們走了。」
「你們以後安心下地，不會再有這些了。」
有幾個村民往那片梯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恐懼，
石村長用力地搓了搓手，發自內心的感激，
「道長神威！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他轉過身，沖著人群喊，「快去把咱們湊好的錢拿來！不能虧待了林道長！」
人群里動了起來，那些之前私下嘀咕著「不知道行不行」的聲音，此刻已經徹底不見了。
就在這一片鬆動的氣氛里，
「道長！道長！求您救救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人群後方沖了過來，帶著磕磕絆絆的踉蹌，
還沒看見人，那個聲音已經先到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寸頭少年從縫隙里擠了出來，那正是之前被母親拎走的小傑。
他氣喘吁吁，臉上帶著恐懼和惶然，
他衝到林祭年面前，「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
「道長！我……我也看到過黑影！但是我看到的那個，跟剛才田裡的那些不一樣！」
他的聲音抖得很厲害，
「那個影子有紅眼睛……它……它想吃了我，我感覺得到！」
「它一直跟著我，我這幾天都不敢睡覺，一閉眼就覺得它在旁邊！」
廣場上頓時譁然了。
「小傑你說什麼？！」
「還有別的鬼？！」
「這孩子不是在嚇唬人吧……」
小傑的母親從後頭追了過來，氣喘吁吁，一手揪住小傑的袖子，一手指著他，臉上是那種又氣又急的神情，
「小傑你幹什麼！在這裡說什麼胡話，紅眼睛鬼，你嚇唬誰呢！」
「媽——」
小傑猛地轉頭，眼眶已經徹底紅了，聲音啞了一截，
「我沒有說胡話！我真的看見了！我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你難道沒有發現我不對勁嗎？！」
那句話出來，他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祭年已經開口了，
「讓他把話說完。」
他的真元在說話的同時，不動聲色地往小傑身上輕輕探了一下，
感知了一下這個孩子的氣息，而後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小傑的母親被那句話壓住了，沒有再拉他，只是還站在旁邊，擰著眉頭，嘴唇抿著。
「你在哪裡遇到的？」
林祭年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傑，語氣里有一點安撫的分量，「說清楚，不要急。」
小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口亂跳的心壓下去一點，
顫抖著抬起手，指向了白岩村另一側的方向，那裡有一座山峰，輪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就在那邊，翻過那座山，有一大片沒人管的桉樹林……」
「我前幾天跟同學去那裡掏鳥窩，就在那裡面遇到的。」
「那個影子有紅色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後來我跑了，但我感覺它……它好像跟我走了。」
他說到最後這句，聲音細了下去，像是說出來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氣。
石村長聽見「桉樹林」這三個字，臉色變了一變，上前半步，低聲對林祭年解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忌憚：
「道長，那片地方……以前是個亂葬崗，後來有人在那裡蓋了座野廟，」
「破除迷信的時候那廟被拆了，但那些神像和石墩子沒有完全處理乾淨，就扔在原地了。」
「那地方常年不見太陽，林子密，我們平時都不怎麼往那邊去，更不讓小孩子去玩的。」
林祭年聽完，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廟拆了，神像沒有妥善處置，供奉中斷，
香火斷絕，那些原本被供奉和鎮壓著的神魂失去了依託，
又無法消散，積鬱日久，怨氣和煞氣相互交纏，便容易生出真正具有侵略性的凶煞。
而且小傑已經和它有過正面的接觸，它嘗到了這個孩子的氣息，
很可能已經產生了某種追蹤性的連線，這才讓這孩子這幾天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