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在心裡確認了判斷。
和之前的猜測是一樣的,這些影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大概是那些在這片梯田上勞作了一輩子的亡者,
在死後依然以某種殘餘的方式留在這裡,
遇近而隱,是因為它們感知到了活人的氣息,
不是要傷人,而是某種本能的退避。
不是厲鬼,是可憐的殘魂。
這兩種東西,處理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的太陽,估算了一下時間,
而後對著石村長和周圍那些等待著的村民,平靜地說:
「等黃昏,陰陽交替之時,貧道自有辦法。」
他負手而立,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就那樣站在那片安靜的小廣場上。
夕陽一點一點地往西邊沉下去,
將天邊那層厚重的雲彩染成了深沉的橘紅色,
一路漫到了半空,把整個傍晚都燒得通紅。
白岩村的青石板廣場上,林祭年依然保持著那個負手而立的姿勢,
青色道袍被傍晚的山風輕輕吹起一角,旋即又落下,安靜得像是幾棵老樹的影子,與這片山野融為了一體。
圍在四周的村民們,隨著太陽一分一分地落下去,
那種積壓在心口的不安也跟著一分一分地往上涌。
有幾個婦女已經開始互相扯著袖子低聲說話,
一邊往那片漸漸被陰影吞沒的梯田方向看,一邊往林祭年這邊看,像是在做某種內心裡的拉鋸。
「那道士就這麼站著,不去田裡看看嗎?」
一個大爺把煙別在耳朵上,皺著眉頭,
「他說等黃昏,這都快黑透了,他還是一動不動的……」
「急什麼,等他去弄吧。」旁邊有人小聲回了一句,
「人家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你站在這裡催有什麼用。」
「我這不是擔心嘛,萬一那些影子今天又多出來了,咱們這麼多人站在這裡……」
「行了行了,別說了,晦氣。」
就在這片低沉的嗡嗡聲里,村口那條蜿蜒的水泥路上,傳來了一陣接連不斷的喇叭聲和電動車引擎的轟鳴。
到了放學的時候了。
那些去鎮上念書的孩子們,陸陸續續地被家長們接了回來,
摩托車、電動車一輛接著一輛地駛進村口,孩子們跳下后座,
甩著書包往家跑,帶進來一股鮮活的、與這個沉悶下午格格不入的喧囂氣息。
這群剛放學的孩子裡,有小學生,也有穿著校服的初中生,
一進村便被廣場上這陣不尋常的架勢給吸引了,紛紛停住了腳步,探著腦袋往人群里張望。
等他們看見站在人群正中央的那個青袍道士,
立刻就來了勁,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指指點點地小聲議論。
「這是誰家請來的?」
「聽說是來抓鬼的。」
「真的假的,這年頭還有這種事?」
人群里,一個騎著電動車、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的初中男生,
把車停在廣場邊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
用一種桀驁的眼神把林祭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而後揚著下巴,聲音不小地開了口:
「前幾天那個在田坎上燒紙的先生還不夠好笑嗎,現在又來一個?」
「封建迷信這套東西,到現在還有人信,真是……」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看透了一切的輕蔑,「一點科學素養都沒有。」
旁邊幾個同齡人鬨笑起來,其中一個還做了個誇張的拍腦門的動作,配合著他的話。
那些大人們立刻皺起了眉頭,有人低聲呵斥自家孩子別跟著起鬨,
有人尷尬地往林祭年那邊看了一眼,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石懷山臉色有些不好看,剛想開口,石村長先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急。
林祭年連眼神都沒有偏過去,就像是那幾句話從來沒有飄進他耳朵里一樣,目光平靜地落在那片越來越暗的梯田上,紋絲不動。
倒是在這群放學的孩子裡,有一個人,沒有跟著鬨笑。
那是個留著寸頭的少年,揹著一個雙肩包,個子不高,
看上去有些內向,站在人群靠邊的位置,沒有擠進去,只是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看著林祭年。
那眼神里有惶恐,還有一絲猶豫,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低著頭,抿著嘴,手指把書包的揹帶捏得很緊。
但還沒等他下定決心,旁邊騎著一輛舊電動車的婦女已經發現了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小傑!你看什麼看!那邊跟你有什麼關係!作業寫完沒有,還不趕緊回家!」
那叫小傑的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揪嚇了一跳,肩膀縮了一下,
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被這一聲吼給打散了,
他只能跟著母親的方向走,但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過頭,往林祭年的方向看了一眼。
廣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些孩子被各自的父母帶回了家,喧囂退去,留下來的都是大人,聚在那裡,沉默地等著。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那道殘紅的晚霞也在慢慢地熄滅,
從濃烈的橘紅褪成了暗沉的紫灰色,而後被更深的夜色從邊緣一寸一寸地吞噬。
山裡的溫度隨著最後一絲餘光的消失降了下來,帶著山風和濕冷,把那些站在廣場上的村民們吹得縮了縮脖子。
而那股陰氣,林祭年感知得到,正隨著夜色的降臨,在那片梯田裡匯聚起來,
從淡薄變得綿密,像是某種被日光壓制著的東西,在失去了那道光之後,開始浮出了水面。
「時辰到了。」
他開口,但在這片安靜里傳得很清晰。
話音剛落,他已經動了。
他的腳尖只是極輕地在青石板上那麼一點,
身形便如同被什麼東西託了起來,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
在半空中接連幾個起落,眨眼間便跨越了數百米的距離,穩穩地落在了那片梯田最高處的一道田埂上。
廣場上,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個原本還在嘀咕「等什麼時候」的老大爺,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已經落在田埂上的青色身影。
石村長站在人群前頭,看著那道身影,緊繃著的下頜線微微鬆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