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祭年踏入那片雜草叢的瞬間,腳下的感覺就不對了。
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扭曲,盪出一圈漣漪
林祭年定睛看去,腳下是一條有些碎石的土路,坑窪不平,長滿了荒草,草葉在夜風裡無聲地擺動。
「後生,這路不好走,跟緊了。」
前面的老頭扛著鋤頭,頭也不回,沙啞的聲音從白霧裡傳來,
林祭年跟上,
「這條路,平時走的人多嗎?」
「多!怎麼不多?」
老頭突然發出了一陣笑聲,
「咱們小梨村的戲班子,那可是方圓百里都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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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啊,每逢這戲台子搭起來,十里八鄉的人都連夜趕路來看!」
「這土路,都是被那些來看戲的活人給一腳一腳踩出來的!」
林祭年沒有接這句話,只是靜靜地跟著走。
他一邊走,一邊將神識悄悄地向四周延伸,
這裡的陰氣濃度遠超正常範疇,但奇怪的是,那種濃郁並非無序的散逸,
而是有一種隱約的向心的聚攏感。
戲台?
他在心裡默默確認了這個方向。
隨著兩人沿著土路往裡走,周圍那層凝重的白霧開始奇異地散去,
霧氣向兩側退開,天空隨之現出來,一輪圓月懸在雲層之間,冷芒漫散,將地面照出了一層如同被霜打過的慘白色光暈。
就在這月光下,一個村落出現在了林祭年的視野中。
土牆黛瓦,低矮的老式民居,沿著一條不寬的石板路向兩側延伸。
每一扇窗戶里,都透著昏黃的燈光。
林祭年走到村口,看到路旁,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窗半開,沒有上鎖,車裡空無一人,
後排座椅上隨意堆著幾件外套,和一個裝了半瓶礦泉水的包,
孔彰他們的車。
林祭年看了一眼,視線掃過那個半開的車窗,移開了。
「到了。」
灰衣老頭在這時候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那張蠟黃的臉上用力擠出了一個熱情的笑容,
「後生,跟我來吧,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他招了招那根乾枯的手,轉身帶頭往村里走去。
林祭年繼續跟上,
石板路是濕的,兩側那些敞開著大門的屋子,林祭年在走過時,他都往裡看了一眼。
八仙桌,條凳,牆上掛著舊年曆和已經發黃的畫像。
有的桌上放著茶碗,茶水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剛倒上的,
但是,一個『人』都沒有。
「人都去哪了?」
林祭年隨口問道,
「這還用說?」
老頭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某種興奮,
「全村的人,自然都去祠堂門口看大戲了!這齣戲難得,大伙兒哪肯錯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腳步不知不覺加快了幾分。
林祭年跟著他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
那巷道逼仄,兩側的土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潮濕的暗色,
頭頂只剩下一條細細的天空,冷月的光從那道縫隙里擠下來,照在地上。
然後,那聲音來了。
先是一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隔著幾堵牆,隔著夜風,若有若無的。
而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那是唱戲的聲音。
聲音婉轉,綿長,音調拉得極高,有著刻意雕琢出來的悽美感,咿咿呀呀的,字字句句都拖著長尾音。
伴隨著戲腔的,是鑼鼓的敲擊聲,節奏密而急。
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廣場。
廣場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四周有幾棵粗大的老樹,樹幹扭曲,枝條在月光里伸展著。
廣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戲台赫然矗立。
那戲台搭得氣派,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但戲台的四周,密密地掛滿了白幡,
整個戲台在那些白幡的籠罩下,透出一股子喪氣。
台下,坐滿了人。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坐在一排排長條板凳上,
個個挺直了脊背,一動不動,安靜得出奇。
他們全都穿著粗布麻衣,衣色在昏暗裡辨不清,
只能看見一個接一個的後腦勺,整整齊齊,全都對著林祭年的方向,沒有一個人回頭或者交談。
沉默。
唯有台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滿了這整片廣場的空氣。
戲台上,幾個角兒正在演出。
他們穿著鮮艷的戲服,紅的,綠的,繡著繁複花紋,
在台上的燈火映照下,顏色濃烈得像是淬了色彩的幻象。
水袖翻飛,身段婀娜,踩著細碎的步伐,在台板上游移,臉上畫著濃重的臉譜。
灰衣老頭領著林祭年走到了人群最後方,站定了,那張蠟黃的臉轉過來,用下巴往最前排一指:
「你看,你要找的那幾個人,不就在那兒呢嘛,聽得多入迷啊。」
林祭年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在距離戲台最近的那張八仙桌旁,五個人並排坐著,背對著他。
現代的休閒服,隨意的坐姿,在這一片粗布麻衣的「觀眾」里顯得格格不入。
正是孔彰,和他的四個員工。
他們看上去毫髮無損。
其中一個員工還有節奏地晃著腦袋,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樣,
手裡握著一部手機,正對著螢幕興奮地說著話:
「老李啊!你趕緊來小梨村看戲!這戲真好看!你快點來……」
那聲音和語氣,那腔調,和劉向明之前接到的那通「孔彰」的電話,簡直一模一樣。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老頭轉過臉,笑眯眯地看著林祭年,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帶著某種志得意滿的光,
「既然來了,就坐下一起聽吧,這齣戲,可是專門為你們唱的。」
話音剛落,林祭年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旁邊幾個一直一動不動的「村民」,在這一刻同時動了起來,
那些臉,每一張都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
其中一個村民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條舊木板凳,
沉默地繞到林祭年身後,放在地上,「熱情地」說道:
「後生,坐!快坐下聽戲!」
說著,那雙手伸了過來,想要按住林祭年的肩膀,將他強行壓進那條凳子裡。
林祭年側了側身體,
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肩膀輕輕一沉,一股純正的罡氣便從他體表無聲地盪出,
那隻伸過來的手還沒碰到他,便被那股氣機震了個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