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明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道閃電劈中,驟然接通了。
他的聲音開始抖:「道長……您的意思是說……孔彰剛才打給我的那通電話……是假的?那不是孔彰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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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和語氣,那說話的方式,明明就是孔彰。
但如果連人都是在某種異常之中消失的,那通電話的來源……
劉向明不敢再往下想了。
林祭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側過身,從袖中取出了一張辟邪護身符,上面的硃砂符文在昏暗的車內帶著一點隱約的光澤。
他將符遞到劉向明手中,語氣平靜而嚴肅:
「在這裡等我,不要熄火,不要下車。」
劉向明兩手接過那張符,沒有說話,神色已經繃緊了。
「我走了之後,不管你聽到什麼聲音,不管有沒有人喊你下車,」
「不管你的手機接到任何人打來的電話,叫你出去都不要理。」
林祭年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一點,
「若是這符籙自燃,不要猶豫,立刻開車走。」
劉向明攥著那張符,手心裡已經滲出了一層汗。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從剛才那個老頭出現在霧裡的那一刻起,他的腿就沒有完全止住過顫抖。
但不知道為什麼,手裡捏著這張薄薄的符紙,那種恐慌感,隱約散去了幾分。
「我明白了,林道長。」
他重重地點了頭,聲音雖然還帶著顫,但已經有了幾分鎮定,
「我死都不下這個車!」
林祭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推開車門,站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白霧的涼意,將他青色道袍的衣擺吹起一角。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股結丹期的真元,在一被藏淵訣徹底收斂封鎖,
所有的氣機波動全部消失,整個人的氣息從外表到氣機,
都變成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輕人。
他邁步走向那個灰衣老頭。
那老頭的面容十分普通,可以說有幾分呆板,
是那种放進人群里,完全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長相。
但他的臉色不對,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在白霧的籠罩下,看著說不出來的滲人。
那雙眼睛更奇怪,
渾濁,渙散,像是一潭攪混了的死水,沒有任何真實的光澤,
卻又在掃向林祭年的時候,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注視感。
「老人家。」
林祭年走上前,神情自然,語氣隨和,就像是一個在路邊偶遇老人的普通年輕人,
「向您打聽個事兒,我想找幾個人。」
老頭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落在林祭年臉上,停了一下。
「找人?」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喉嚨里落了灰的生澀:「你要找誰啊?」
「昨天傍晚,在這條路上把車停在邊上,然後跟著人往裡走的那幾個外地人。」
林祭年微笑著說,語氣輕鬆,
「我有幾個朋友,跟著人進去看戲了,家裡人擔心得很,讓我來找找。」
老頭聽到這話,那張呆板的臉上慢慢扯出了一個笑容,
「哦……原來你也是來看戲的啊。」
「正是。」林祭年坦然點頭,
「聽說這小梨村的戲不一般,專程過來的。」
老頭轉過那截僵硬的脖子,目光越過林祭年,落在了停在路邊的那輛奧迪車上。
車窗貼了深色隔熱膜,從外面看不清裡面,
但那老頭的目光落在車身上的時候,像是能穿透車窗看見裡面的東西的感覺,停了足足有三四秒。
「你那車裡,後面不是還有一個人嗎?」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既然都來了,把他也叫上一起去嘛。」
「咱們小梨村的戲台子大得很,人多熱鬧,多幾個人坐得下。」
林祭年抬步,不動聲色地向旁邊錯了半步,
將自己的身體擋在了老頭的視線和奧迪車之間,切斷了那道注視。
「老人家說笑了。」
他的語氣依然輕鬆,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
「我那朋友是個膽子小的,更別說這霧裡走夜路了。」
「而且他這人吧,死要面子,我要是直接拉他來,回頭他嫌丟人也不行啊。」
林祭年像是真的在替朋友無奈,
「不如這樣,我先進去探探路,這戲若是真如傳聞中那般精彩,角兒也好看,」
「我再出來把他喊過去,他就不好意思拒絕了。」
「他可是個戲迷,好這口的。」
「嘿嘿嘿……」
老頭髮出一陣笑聲,笑聲低沉,又有幾分猥瑣,
「沒想到你這年輕後生,也是個懂行的啊,好,好得很。」
他把鋤頭往另一邊肩膀上換了個位置,轉過身,
那根乾枯的手指往前方那片越來越濃的白霧深處,指了指,
「你想先探路,那就跟我來吧。」
「保准讓你這後生,看到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好戲!」
話音落地,老頭轉過身,朝著公路旁的一處雜草叢中走去。
林祭年跟了上去,步伐穩健,與前兩步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路邊的雜草叢在白霧裡模糊了輪廓,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茂密的野草,
但當老頭走進那片草叢的時候,雜草向兩邊無聲地分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為他讓路。
林祭年跟著踏進草叢,腳下沒有感覺到任何阻擋。
奧迪車裡,劉向明攥著那張辟邪符,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隔著擋風玻璃,看著林祭年和那個灰衣老頭,
一步一步走進了路邊那片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雜草叢中。
白霧越來越濃,兩道身影在那片白色之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失了。
霧還在,車外的國道還在,路邊的草叢還在,
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密實,普通,不動聲色。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劉向明盯著那片草叢,盯了很久,那裡沒有任何動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符紙,那符紙溫度平和,沒有任何異樣,硃砂的紅色在昏暗的車內靜靜地泛著色,沉默而穩定。
他把符紙貼在胸口,靠在座椅背上,又檢查了一下車窗有沒有全部關嚴,
然後,劉向明就這麼坐在那裡,心跳聲在耳朵里一聲接一聲地迴響,望著那片白霧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