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
周國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徹底松垮下來,癱倒在羅雅芬懷裡。
他大口喘著氣,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卻發現腿軟得根本使不上勁,像兩根麵條。
「我……我想去看看……」
在羅雅芬的攙扶下,
周國華顫顫巍巍地來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門口,壯著膽子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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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滿地的黑灰,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焦臭味。
牆上那些原本精美,被他視若珍寶的皮影,此刻大半都化為了灰燼。
只剩下幾個角落裡最普通、年份最新的還掛著,
但也顯得灰撲撲的,毫無靈氣,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廢紙。
「我的收藏……我的心血啊……」
周國華看著這一地狼藉,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對自己畢生收藏毀於一旦的心痛,
更多的卻是恐懼和深深的後怕。
回到一樓,
他想起了剛才孫子樂樂被控制時那詭異的樣子,
想起了那張人皮說話時陰森的聲音,
想起了自己差點就被這東西害得家破人亡。
「哇」的一聲,這個平日裡倔強,自負的老頭,
突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我真是糊塗啊!我真是老糊塗了!」
他一邊哭一邊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為了這點破爛玩意兒,我差點害死了樂樂!」
「差點把全家都搭進去啊!我算什麼爺爺啊!」
「什麼藝術……什麼非遺……這分明就是索命的鬼啊!」
「我差點就成了殺人兇手!」
此時,躺在沙發上的樂樂嚶嚀一聲,揉著眼睛醒了過來。
「爺爺?奶奶?你們怎麼哭了?」
孩子一臉茫然,眼神清澈,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情。
看到孫子沒事,恢復了正常,
老兩口又是衝過去抱著孩子一頓痛哭,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們泣不成聲。
情緒平復後,周國華對林祭年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傲慢、懷疑和不屑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感激,敬畏,甚至是崇拜。
「林道長,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豬油蒙了心,言語冒犯,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周國華擦著眼淚,站起身,
恭恭敬敬地給林祭年鞠了個躬,然後直接掏出手機,
「這十五萬,是給您的辛苦費,也是我的贖罪錢。」
「我知道這點錢跟您的本事比起來不算什麼,但請您一定要收下!」
「不然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林祭年並未推辭,坦然拿出手機收下轉帳。
隨後,周國華看了一眼地下室倖存的那幾個普通皮影,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厭惡。
「道長,剩下的這些……雖然您說只是普通皮影,也沒了煞氣,但我也不敢留了。」
「看著心裡就發毛。」
「我決定了,明天一早我就聯絡市博物館,把這些全都無償捐出去!」
「以後我再也不私藏這些陰氣重的老物件了!這愛好,我戒了!」
林祭年點了點頭,讚許道:
「可以,物盡其用,博物館乃是公共場所,」
「每日受千萬人氣沖刷,陽氣極盛,正好能洗去這些老物件上殘留的晦氣,」
「讓它們回歸文物的本質。」
待一切處理妥當,林祭年拒絕了周家夫婦留飯的邀請,走出周家大門。
推開那扇厚重的鐵藝大門,「吱呀」一聲。
刺眼而溫暖的陽光瞬間灑滿全身,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時間已至正午。
陽光普照,蟬鳴陣陣,街道上人來人往。
林祭年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陽光,抬頭看向蔚藍如洗的天空。
背後的木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又解決一件事情。」
他輕聲自語,整理了一下道袍,
邁步融入了正午喧囂的人潮之中。
……
下午四點多,太陽如潑墨般在大地鋪開,
給青雲觀那圈新修的青磚圍牆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金紅邊框。
山間的風帶起陣陣波濤,林祭年踏著陽光回到觀中,
並未急著休息,簡單洗漱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後,便一頭鑽進了靜室。
他盤膝而坐,心念微微一動,
腦海中那本古樸的香火道書便嘩啦啦地翻開,
最終定格在散發著銳利金芒的一頁。
金行符殺的畫法與真意如流光般傾瀉而下。
「庚金淬雪,白氣橫秋。」
「鋒芒所指,邪祟無留。」
隨著口訣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一股源自五行之中最為凌厲的肅殺之意,油然而生。
靜室內,一爐檀香正吞雲吐霧。
林祭年深吸一口氣,並未急於落筆。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不斷臨摹著那鋒芒畢露的符文軌跡。
然後,才開始提筆。
第一次,真元灌注過多,符紙在落筆便承受不住,直接崩碎成紙屑。
第三次,行筆稍顯滯澀,那股子銳氣無法連貫,最終只成了一張廢紙。
第六次,筆尖的靈力輸出稍有偏差,符紙化為焦黑。
但林祭年沒有氣餒,
他重新鋪開一張黃表紙,
「呼……」
深吸一口氣,林祭年提起狼毫筆,飽蘸硃砂。
林祭年再次調動起丹田內那窪液態真元,
閉目存想。
識海之中,西方太白金星虛影高懸。
他彷佛溝通了天地間最冷冽的一股氣。
這股白氣無視了屋脊的阻隔,
順著他的天靈蓋灌入,
流經經脈,匯聚於右臂,直灌筆端。
剎那間,指尖冰涼一片,
連帶著面前的紙面都好像結了一層看不見的寒霜,隱隱生寒。
「起!」
落筆如墜泰山,筆尖點在符頭的時候,
紅色的硃砂中爆出一道刺目的金芒,
如星斗垂光,給定下了這張符籙「肅殺」的基調。
行筆至中段,是最考驗功力的時候,此處名為「折三鋒」。
林祭年手腕猛地一抖,
第一折,筆鋒銳利無匹,如神兵出匣,帶著斬斷一切虛妄的寒光。
緊接著順勢第二折,筆勢橫掃,如利刃橫秋,帶著一股肅清萬物,不留餘地的霸道。
最後第三折,筆力陡然變得沉重無比,如長戟破陣,
生生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深的印記,力透紙背!
最後收尾。
林祭年手腕猛然下壓後又靈巧一勾,
筆鋒在空中迴旋,留下一道銳角斜出的尾跡,稱為「金鋏」。
這最後一筆,便是那收割性命的刀口,是整張符籙的殺力凝聚點!
「敕!」
隨著最後一筆功成,整張符紙顫抖起來,
流轉的金光驟然爆發,
隨後又迅速內斂,沉入硃砂紅痕之中。
一股凌厲的庚金之氣從符紙上散發出來。
林祭年拿起這張符,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雖然這金行符殺比起能化作巨型實體的庚金劍符要遜色一些,
但它勝在能「量產」。
只要林祭年真元充沛,材料足夠,林祭年想畫多少就能畫多少!
不像庚金劍符,需要香火道書的獎勵才能得到。
接下來的幾天,林祭年過得極其規律,
除了日常的修煉,便是埋頭畫符。
……
數日後,正午時分。
陽光正烈,知了在樹梢聒噪。
林祭年剛畫完一張符,放在一旁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王壽」的名字。
電話剛接通,王壽那標誌性,帶著幾分豪氣的爽朗笑聲便傳了過來:
「林道長!近來可好啊?沒打擾您清修吧?」
寒暄兩句後,王壽話鋒一轉,
語氣里多了幾分邀功和鄭重,壓低了聲音說道:
「道長,有個事兒跟您匯報一下。」
「我剛才跟一位大老闆提了您的名號。」
「這位老闆叫錢宏業,那是咱們臨安市真正的大佬!」
「跟我和老劉這種專搞房地產、建材的土老闆不一樣,人家產業多,路子野得很,手裡的現金流那是相當恐怖。」
王壽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以便讓林祭年更直觀地理解對方的實力,
「您也知道,現在我們這行縮水得厲害,」
「我和老劉看著表面風光,其實名下大多是不動產,」
「有時候急用錢,拿個幾十萬現金都得湊半天。」
「但錢宏業不一樣,那是真的財大氣粗。」
「他最近遇上了點難處,正到處找高人呢。」
「我就順水推舟,極力把你給推過去了。」
王壽這番話,意思再明顯不過:道長,我給您介紹了個真正的大肥羊……哦不,大金主。
這可是個大單子,也是我在您這兒刷個臉熟,以後我有事兒,您得多照應。
林祭年心思通透,自然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多謝王居士掛念,貧道記下了。」
聽到林祭年淡淡地承了這個情,
王壽在那頭笑得更開心了,連連客套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沒過兩分鐘,手機再次響起。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尾號是四個八。
「喂,請問是青雲觀,林道長嗎?」
接通後,對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語氣雖然極力保持著客氣,
但透著一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嚴與習慣性的發號施令。
只是此刻,這威嚴中夾雜著掩飾不住的焦急與疲憊。
「我是錢宏業,是老王介紹我來的。」
「錢居士,有禮了。」
林祭年聲音平穩,波瀾不驚。
錢宏業也不廢話,直奔主題,語速極快,
「林道長,冒昧打擾了。
「實在是事出緊急,我在老城區那邊手裡有個古建築改造的專案。」
「結果……剛動工沒幾天,就挖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說到這裡,錢宏業似乎回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場景,
「現在工地上人心惶惶,接連出了幾起怪事,已經全面停工了。」
「每一分鐘停工都是巨大的損失。」
「我聽老王說您手段通天,是真正的高人,想請您務必下山一敘!」
似乎是怕林祭年拒絕,或者覺得年輕道士不夠穩妥,錢宏業又補充了一句,
「為了穩妥起見,除了您,我還邀請了淨塵寺的法清大師一同前來。」
「畢竟這事兒……實在太邪乎,多個人多份力,還望道長不要見怪。」
「馬上我會派車來王家村村口接您,大概三十分鐘後就到了。」
淨塵寺,法清大師?
林祭年眉毛微微一挑。
他記得之前在碧水灣遇到的那個法明大師,
好像也是淨塵寺的,本事不大,脾氣不小,最後差點被那鬼給打死。
這個法清,既然是同一個寺廟的,不知又有幾分真才實學?
不過,林祭年並不在意有沒有同行競爭。
若是對方有真本事,那自然好,省了自己力氣,
若是也是個半桶水,那最後還得靠手中的劍說話。
「知道了。」
林祭年淡淡應道,隨即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回屋,他動作利落地背上那柄桃木劍,
將這幾日畫好的那厚厚一沓符籙,一股腦塞進隨身的布袋中。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道袍,
確定儀容整潔後,他推開道觀大門。
「吱呀——」
厚重的木門聲在山間迴蕩。
下山。
……
王家村的村口。
水泥路邊,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
車身洗得鋥亮,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土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林祭年走出村道時,剛好看見駕駛座的車門開啟,
一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那司機目光在村口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林祭年身上。
沒辦法,這一身青色道袍,加上那出塵的氣質,在這村頭實在太過顯眼。
司機摘下墨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懷疑。
老闆明明說請的是位「大師」,怎麼是個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毛頭小子?
但他畢竟是專業司機,並未多言,快步上前,試探性地問道,
「請問,是青雲觀的林道長嗎?」
「正是貧道。」
林祭年微微頷首。
「林道長好,我是錢總派來接您的。」
「錢總在那邊等著了,請上車。」
司機拉開后座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雖然禮數周全,但語氣中難免少了幾分對「大師」的敬畏。
林祭年神色如常,並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在此人略帶審視的目光中,一撩道袍下擺,彎腰坐進了車內。
隨著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捲起一路煙塵,向著市區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