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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蘇牧的規矩

  沒事,再來!

  他撿回木段,重新擺好。

  這次看準了中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舉斧,砍!

  嘣!

  斧口倒是劈中了正中間,但青岡木的紋理太緊,斧刃只吃進去不到半寸就卡死了。

  李承干拔斧頭。

  拔不動。

  他使勁晃,連人帶斧左搖右擺,木段紋絲不動,死死咬著鐵斧不鬆口。

  李泰蹲在灶台邊洗萵筍,扭頭瞥了一眼。

  「大哥,要不要弟弟搭把手?」

  「不用!」

  李承干一腳踩住木段底部,雙手攥著斧柄猛地往上提。

  呲啦!

  斧頭倒是拔出來了。

  代價是他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坐了個屁墩兒,後腦勺磕在旁邊的雜物堆上,砸翻了兩隻空罈子。

  哐啷哐啷!

  小兕子抱著滾滾的尾巴,蹲在涼棚下看了半天,小臉上寫滿了真誠的擔憂。

  「哥哥好笨。」

  李承干從地上爬起來。

  虎口已經磨出了紅印,兩隻手掌心全是汗,胳膊酸脹得厲害。

  他沒吭聲,又把木段立起來。

  第三斧,歪了。

  第四斧,卡了。

  第五斧,連木段都沒碰著,斧口劈在木墩上,震得他雙臂發酸,險些脫手。

  李承干蹲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粗氣。

  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滴在甲板上。

  他從來沒覺得劈柴這種事能難成這樣。

  東宮裡燒的柴,都是內侍劈好碼好送到灶房的。他甚至沒想過,一塊木頭憑什麼不肯裂開。

  「看好了。」

  蘇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李承干抬頭。

  蘇牧從他手裡把鐵斧接過去,掂了兩下,然後蹲在木段前面,伸手在截面上用指甲劃了一道。

  那道痕跡順著木紋的走向,從圓心微微偏了兩分。

  「木頭不是鐵,每一段都有自己的脾氣。你看這條紋路,從這裡擰到這裡,絞著走的。你非要從正中間劈,等於硬跟它擰著干。」

  蘇牧站起身,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左手握在斧柄末端,右手滑到斧頭下方。

  他沒把斧頭舉過頭頂。

  手臂只抬到胸口的高度,右手順著斧柄往下滑的同時,腰腹帶著肩膀往前送。

  斧口沿著他剛才劃的那條線落下去。

  動作看起來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

  咔嚓!

  青岡木段從偏心的位置整齊地裂成兩半,截面光滑,木屑都沒飛幾片。

  李承乾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是蠻力的事。」

  蘇牧把鐵斧還給他,「順著紋理找弱點,發力的時候腰先動,胳膊跟著走。斧頭自己的重量就夠了,你只管給它一個方向。」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做菜也是這個理,食材有食材的性子,你非要用蠻勁對付它,出來的東西能好吃才怪。」

  說完就走了。

  李承干握著斧柄,盯著那段被劈開的青岡木看了好一會兒。

  截面上的紋路清清楚楚,順著弧度擰過去。

  蘇牧那一斧劈的位置,剛好卡在兩股紋路的交界處,是整塊木頭最薄弱的地方。

  他蹲下來,摸了摸下一段木頭的截面。

  指腹順著紋路滑了一圈,找到一個微微凹陷的位置。

  立起來,站好。

  左手握末端,右手扶斧頭。

  腰先轉,肩跟著,胳膊最後出去。

  咔!

  沒劈透。

  但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李承干撥出一口濁氣,把斧頭從縫裡拔出來,補了一下。

  啪!

  兩半。

  他愣了兩息,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火辣辣地疼,手指頭抖個不停。

  但他笑了。

  咧著嘴,跟個傻子似的。

  「兕子你看!」李承干舉著兩半木頭沖小丫頭喊,「大哥劈開了!」

  小兕子站起來拍巴掌。

  「哥哥厲害!不笨了!」

  李泰頭也沒抬,悶聲嘟囔:「劈了一塊就嘚瑟,那堆還有二十多段呢。」

  李承干哪管他。

  他重新立好第三段木頭。

  找紋路,定位置。

  舉斧,劈。

  咔嚓!

  乾淨利落。

  第四段。

  第五段。

  到第八段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磨出了水泡。汗水把前襟洇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鹽汗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但劈柴的節奏越來越穩。

  咔嚓!咔嚓!咔嚓!

  甲板上整整齊齊碼起了一摞柴火。

  快到晌午。

  日頭從雲層里鑽出來,江面上的霧散了乾淨,水波粼粼的閃光晃得人眯眼。

  蘇牧走到船舷邊,俯身看了看水面。

  樓船拖著的那張小網兜已經在淺水區泡了一上午。他拽起來倒在木盆里,撥了兩下。

  十幾隻小江蝦在盆底蹦躂。通體透明,殼薄如紙,每一隻也就小指頭長短,須子比身子還細。

  這種江蝦大唐人拿來餵雞都嫌碎。

  蘇牧又從船尾欄杆上拽下一把嫩韭菜。

  清晨靠岸采水的時候他順手薅的,葉片窄而翠綠,掐斷之後能聞到辛辣的汁水味。

  灶膛升火。

  李承干劈的柴火燒起來噼啪作響,火苗躥得又旺又勻。

  蘇牧滿意地點了下頭。

  鐵鍋燒透,豬油下去,化成一攤滾燙的亮油。

  江蝦瀝乾水分,一把撒進鍋里。

  呲啦啦啦!

  蝦殼遇高溫瞬間變成橘紅色,捲曲收緊。蘇牧手腕一抖,鐵鍋前推後拉,蝦群在油麵上翻了兩個跟頭。

  韭菜緊跟著入鍋。

  綠葉碰到滾油的那一刻,騰起一股沖鼻的辛香!

  蘇牧顛勺的速度極快,韭菜和江蝦在鍋里翻了不到五息。

  一撮粗鹽。

  半勺子井水。

  收汁出鍋。

  就這麼簡單。

  沒有花椒,沒有醬料,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

  盤子裡,橘紅的小江蝦裹在翠綠的韭菜葉子中間。油光薄薄一層,蝦殼上還冒著細密的熱汽。

  這道菜的香味跟之前的甜皮鴨和鯽魚湯完全不同。

  清,淡,乾淨。

  像江面上的風一樣,沒有重量,但鑽進鼻子就出不來。

  李承干端著碗蹲在灶台邊。他的手上纏著從衣擺撕下來的布條,虎口的水泡滲著水。

  筷子夾起一隻小江蝦送進嘴裡。

  牙齒輕輕一嗑。

  薄如紙的蝦殼酥脆得沒有任何阻力,碎裂的同時,一股極其純粹的鮮甜炸滿了口腔。

  那種鮮不是調料堆出來的。

  是江水養出來的、陽光曬出來的、活蹦亂跳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韭菜的辛辣恰到好處地托著蝦的甜,豬油封住了所有的汁水。咽下去之後,舌根回上來一絲極淡的清苦。

  就那麼一絲。

  然後是更洶湧的回甘。

  李承乾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著頭,肩膀抖了兩下。

  一滴水落在碗裡的米飯上,洇開了一小片。

  李泰看見了,沒吱聲。

  小兕子也看見了,她端著自己的小碗挪過來,踮著腳尖往李承干碗裡撥了兩隻蝦。

  「哥哥不哭。」

  「兕子的蝦蝦分你。」

  李承干吸了一下鼻子,把臉扭向江面。

  過了好半天,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先生。」

  「嗯。」

  「東宮的御廚做了十幾年的菜,孤沒嘗出過這種味道。」

  蘇牧嚼著韭菜,沒接話。

  「幾隻破蝦,兩根韭菜。」

  李承干把碗端到眼前,看著碗底剩下的最後一隻蝦,聲音悶悶的,「憑什麼就這麼好吃。」

  蘇牧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紫砂壺灌了口涼茶。

  「因為你劈了一上午的柴。」

  李承干愣了。

  「餓透了再吃飯,累狠了再歇腳。東西還是那個東西,你自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