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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一刀鮮?一刀仙!

  太原府。

  連著下了三天大雪,整座城白茫茫的,跟被人潑了麵粉似的。

  醉仙樓的生意卻火得邪門!

  門口排隊的食客從正門一直甩到了隔壁布莊,凍得跺腳搓手,愣是沒人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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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噼里啪啦響了半天,最後把算盤一合,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蘇世在後廚顛勺。

  鐵鍋里翻騰的是一道醋溜裡脊,醬汁裹著金黃酥脆的肉條,在高溫下滋滋冒著焦香。

  前堂傳來催菜的吆喝。

  蘇世手腕一翻,整鍋菜在空中劃了個弧,穩穩落回鍋里,出鍋裝盤,一氣呵成。

  「錢叔,六號桌的。」

  錢掌柜親自端盤子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

  臉上的笑沒了。

  「世哥兒,外頭來了個人。」

  蘇世拿濕布擦手。

  「什麼人?」

  錢掌柜搓著手指,壓低了嗓門。

  「北邊來的,帶了四個徒弟,還趕了輛牛車。牛車上蓋著油布,也不知道拉的什麼玩意兒。

  那人在門口站了快一炷香了,光盯著咱們的招牌看。」

  蘇世把濕布搭在肩頭,走到後廚窗戶邊,掀開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雪地里。

  一個身穿灰色棉袍的老者負手而立。

  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臉上溝壑縱橫,顴骨極高。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了一整圈,指尖全是老繭,那是幾十年握刀磨出來的。

  四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各個膀大腰圓,圍裙上沾著陳年油漬,一看就是灶台上摸爬滾打的行家。

  蘇世的目光落在牛車上。

  油布掀起來一角。

  裡面碼著兩隻巨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陶罐旁邊還擱著一隻扎了紅綢的木盒,木盒上刻著「遼東張記」四個字。

  蘇世放下帘子。

  「一刀鮮。」

  錢掌柜腿一軟。

  「你認得?」

  「不認得。」

  蘇世把手上的水漬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語氣平得出奇,「但聽說過,太原往北,做燉菜能帶四個徒弟上門的,只有幽州張家。」

  錢掌柜的臉白了。

  「一刀鮮」張鐵山,幽州到遼東一帶的廚界祖師爺,據說十六歲入行,一把菜刀使了四十年,光收的徒弟就有上百號人!

  北方的飯館酒樓,十家裡有六家的掌勺跟他沾親帶故。

  這人來醉仙樓,絕不是為了吃飯!

  果然。

  前堂的門被推開了。

  風雪灌進來,吹得門口的食客縮了縮脖子。張鐵山踩著雪水走進大堂,四個徒弟抬著陶罐和木盒跟在後面。

  滿堂食客安靜了。

  張鐵山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櫃檯後面那塊「醉仙樓」的牌匾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哪位是蘇世?」

  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堂都聽得真切。

  後廚的帘子掀開。

  蘇世走出來。

  圍裙沒解,袖口還卷著,手裡提著那把通體漆黑的玄鐵菜刀。

  張鐵山的瞳孔瞬間縮了縮。

  不是因為人。

  是因為刀。

  那把菜刀的質地他從未見過。

  刀身不反光,卻隱隱透著幽藍的冷色,刃口薄得看不見厚度。

  「我就是。」

  張鐵山打量了他幾息。

  十七八歲的少年,個頭不算高,手指修長,指節勻稱。

  站在那裡松松垮垮的,沒什麼架勢,但握刀的姿勢極其自然,跟刀長在手上沒區別。

  「老夫幽州張鐵山。」

  蘇世點了下頭。

  「久仰。」

  張鐵山沒繞彎子。

  他朝身後的徒弟抬了抬下巴。

  兩隻陶罐被搬上了大堂正中的八仙桌。

  蠟封揭開,一股濃烈的藥酒味沖了出來!

  陶罐里泡著的是兩隻完整的熊掌。

  掌面足有蒲扇大小,厚實得跟磚頭似的,皮質烏黑油亮,在藥酒里醃了不知道多少時日,筋膜已經軟化到半透明。

  木盒開啟。

  一整根遼東百年老山參,須子完整,參體通紅,散發著刺鼻的苦香。

  滿堂食客倒吸涼氣。

  「好傢夥,這得值多少銀子?」

  「那熊掌,少說也是幾百兩一隻吧?」

  「百年老山參?我活了五十年都沒親眼見過!」

  張鐵山把木盒推到桌子正中間。

  「老夫聽聞太原府出了個少年廚神,醋溜白菜能讓刺史大人連干三碗飯。老夫不才,想跟這位小友切磋切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陶罐。

  「比菜。

  老夫用這兩隻熊掌配遼東老參。

  食材你隨便挑,酒樓庫房裡有什麼儘管用。輸了,老夫這塊招牌從此摘了,再不踏足太原半步。」

  錢掌柜急得滿頭汗。

  他拽著蘇世的袖子,嘴唇哆嗦。

  「世哥兒,庫房裡那幾根老參你拿去用,還有上個月進的那批鹿筋......」

  蘇世沒接他的話。

  他盯著桌上的熊掌和老參看了半晌。

  然後笑了。

  「張老前輩。」

  「嗯?」

  「您這兩隻熊掌,藥酒泡了至少三年,筋膜軟化恰到好處。遼東參是野生的,年份夠足,苦香裡帶著回甘。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張鐵山眉頭微微鬆了一分。

  「小友識貨。」

  「但我不用這些。」

  蘇世轉身往後廚走。

  穿過灶台,推開後門。

  後院的雪積了快兩尺厚,幾口大缸被雪蓋得嚴嚴實實。

  蘇世踩著雪走到牆根底下。

  那裡有一小片菜地,入冬之後早就荒了,地面凍得跟鐵板似的。

  他蹲下去,伸手扒開積雪。

  雪層底下,露出幾截灰撲撲的乾癟藤蔓。

  順著藤蔓往下刨,凍土硬得咯手。蘇世用菜刀的刀背敲碎表層凍土,五指插進泥里往外掏。

  三根鐵棍山藥被挖了出來。

  凍得發蔫,表皮皺巴巴的,沾滿了泥巴和碎冰碴子,活脫脫三根被丟棄的枯樹枝。

  蘇世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山藥揣在懷裡,回到大堂。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手裡那三根歪歪扭扭的凍山藥。

  張鐵山的四個徒弟里,站在最左邊那個率先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師父,這小子拿幾根爛山藥跟您的熊掌比?他是不是腦子凍壞了?」

  旁邊的食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完了完了,蘇大廚這是犯渾了吧?」

  「山藥?就地里刨的那種?我家地窖里堆了一筐,拿去餵豬豬都不樂意多啃兩口。」

  「唉,張鐵山那可是熊掌配百年參啊……」

  錢掌柜的臉綠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蘇世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蘇世把三根凍山藥放在案板上。

  他沒搭理任何人。

  圍裙緊了緊,袖口又往上擼了一截。

  左手按住山藥,右手握著玄鐵菜刀。

  刀刃貼上山藥皮的那一瞬,他的眼神變了。

  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專注!

  整個大堂的嘈雜聲、笑聲、議論聲,全部被他隔絕在了身體之外。耳朵里只剩下刀刃划過山藥表皮時那聲細微的沙響。

  削皮!

  玄鐵菜刀貼著山藥走了一圈。凍皺的外皮整條剝落,露出裡面象牙白的肉質。

  腦子裡忽然就浮出了恩師那張松松垮垮靠在竹椅上的臉。

  草帽歪在頭上,紫砂壺端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狗剩,記住了。」

  「食材無貴賤,火候定干坤。」

  「一棵白菜做到極致,能讓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掉眼淚。一根山藥燉到火候,骨頭湯都得靠邊站。」

  蘇世握緊刀柄,手指頭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