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撒了一把切得極細的薑絲,又點了幾滴香油。
舀出一碗。
粥面綿密如綢緞,米粒已經化成了漿。
琥珀色的皮蛋丁和白嫩的肉絲交織其中,薑絲浮在表面,清清爽爽。
他端著碗走進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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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青君已經醒了。
她坐在榻上,正費力地用手指梳著散亂的長髮。聽到腳步聲,動作猛地停了。
頭髮梳到一半,手舉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蘇牧端著碗走到榻邊坐下。
「張嘴。」
房青君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她看著蘇牧手裡的湯匙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兩口氣。
熱汽被吹散。
匙子遞到她唇邊。
房青君的腦子嗡地一下全白了!
她張開嘴。
粥入口的瞬間,綿滑的米漿裹著舌頭,溫度恰到好處,不燙不涼。
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鮮嫩一前一後涌過來,尾調是薑絲的微辛,把胃裡殘存的寒氣一下子逼散了。
房青君咽下去。
整個人從胃暖到了心口。
蘇牧又舀起第二勺。
房青君低著頭,耳朵紅得快要冒煙。
她不敢看蘇牧的臉,只盯著那隻湯匙。
白瓷的匙底映著粥的顏色,一勺一勺,極其穩當地遞過來。
第三勺。
第四勺。
房青君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嘴在吃粥,腦子裡全是漿糊。
「你手沒傷,能自己端吧?」
蘇牧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房青君猛地抬頭,對上蘇牧那雙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
他是故意的!
餵了幾口就問能不能自己吃,這跟遞了半塊糖又收回去有什麼區別!
房青君咬著下唇,雙手伸出來接碗。
指尖碰到蘇牧的手背,燙得她差點把碗摔了。
「慢點喝,別噎著。」
蘇牧起身走了。
房青君抱著溫熱的瓷碗,埋頭往粥里看。
粥面上倒映著她自己通紅的臉。
她狠狠灌了一大口。
太好喝了。
不知道是粥好喝,還是被餵的那幾口好喝。
......
甲板上。
李承干和李泰各端著一碗粥蹲在船舷邊。
蘇牧給他倆盛的量不少,但跟給房青君那碗比,明顯少放了幾塊皮蛋,薑絲也沒那麼講究。
兩人心知肚明,誰也沒敢吱聲。
碗見底的速度快得離譜。
李承干把最後一口米漿刮進嘴裡,舌頭在碗壁上轉了一圈,連個米粒渣都沒剩。
他放下碗,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輩子值了。」
李泰也放下碗。
兩人同時看向灶台方向,鐵鍋、木盆、砧板、碗碟堆了一摞。
要洗!
兩人對視。
空氣安靜了三息。
李承干先動的。
他躥起來沖向木盆,一把將碗碟摞進去。
「孤來洗!先生做飯辛苦,洗碗這種小事交給孤!」
李泰胖歸胖,反應不慢。他一個箭步竄過去,兩隻肉手死死按住木盆邊沿。
「大哥你歇著吧。你那雙儲君的金貴手碰過冷水嗎?還是我來!」
「放開!」
「你放開!」
李承干一腳踩在木盆底部往自己這邊拖,李泰往反方向拽。木盆在兩人中間拔河,裡面的碗碟碰得叮噹亂響。
「李泰!你有完沒完!孤是太子,孤說洗就是孤洗!」
「太子怎麼了?太子洗碗就比臣弟洗得乾淨?先生又不看身份,看的是態度!」
「你什麼態度!你從蜀地跟著先生吃了一路,洗過幾次碗?孤剛來,總得表現表現吧!」
「就因為你剛來才不能洗!萬一你把先生的碗摔了怎麼辦!先生那套瓷碗可是嘉州窯的精品!」
「你才會摔!你那豬蹄子能捏住碗?」
木盆猛地往李承干方向彈了一下。
盆里的水嘩地潑出來,澆了李泰一褲腿!
李泰怒了!
他鬆開木盆,直接撲上去摟住李承乾的腰,兩人在甲板上滾成了一團。
小兕子抱著滾滾的大腦袋,蹲在涼棚下面看。
「太子哥哥和胖哥哥又打架架啦。」
她掰著小手指頭數。
「昨天打了兩次,今天才吃完飯就打。一天比一天勤快呢!」
滾滾打了個哈欠,對這倆人類的日常已經麻木了。
蘇牧從船艙里走出來。
看到甲板上的場景,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皇子滾得渾身是水,木盆翻了,碗碟散了一地,好在沒碎。
蘇牧走過去,從地上撿起那隻鐵鍋的鍋蓋。
鍋蓋舉到齊胸的高度。
鬆手。
當——!
鐵鍋蓋砸在甲板上,震得整艘樓船都顫了一下。
李承干和李泰瞬間分開。
兩人跟被掐了脖子的鵪鶉似的,站得筆直。
蘇牧看著他倆。
「精力挺旺盛啊。」
兩人同時搖頭。
蘇牧彎腰把碗碟一隻只撿回木盆。
動作很慢,慢到兩位皇子大氣都不敢喘。
「洗碗這種小事,用不著你們搶。」
蘇牧把碗碟收拾回木盆。
清水沖了兩遍,逐只碼在灶台邊的木架上瀝乾。
整個過程誰也沒敢插嘴。
兩位皇子站得跟廟裡的門神似的。
脊背繃直,手貼褲縫,大氣不出。
蘇牧擦乾手,轉過身。
「從今天起,船上立個規矩。」
「不幹活的,沒飯吃。」
李承干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
李泰更乾脆,眼皮都沒抬,直接問:「先生,什麼活?」
蘇牧拿下巴朝甲板上指了指。
「青雀,甲板上的泔水、灶台旁的菜,全歸你。地板擦乾淨,菜洗利索,中午管你一碗飯。」
李泰二話不說,抄起抹布就奔灶台去了。
他是老油條了。
跟蘇牧相處這些天,早就摸透了一個道理:先生安排的活,幹得越快,離鍋越近!
蘇牧看向李承干。
「你。」
李承干挺了挺胸。
「先生儘管吩咐!」
蘇牧走到船尾的雜物堆前,掀開油布。
裡面碼著一摞碗口粗的青岡木段子,是上船前在嘉州碼頭順手買的。木質極硬,紋理絞得跟擰麻繩似的。
旁邊插著一把鐵斧。
斧柄磨得發亮,斧口鏽跡斑斑。
「劈柴。」
李承干盯著那堆木頭看了三息。
「就這?」
他捲起袖子,大步上前,右手一伸把鐵斧拔了出來。
斧頭比他想的沉。
沉得多。
鐵斧的重心全在前端,單手提著,手腕往下墜。
李承干換了雙手握,把第一段青岡木豎在甲板的木墩上。
他高高舉起斧頭。
腰一擰,胳膊掄圓了往下砸!
咚!
斧口歪了兩寸,砍在木段側面。
木頭往旁邊彈飛出去,骨碌碌滾到船舷邊,差點掉進江里。
鐵斧的後坐力從掌心竄上來,震得虎口發麻。
李承干甩了兩下手。
這和自己之前在先生的小院裡劈的好像不一樣啊?
難道是自己時間長不運動了,身體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