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天漏了!
這是今早流傳在晉國皇都百姓中的一句話。有人從睡夢中就看到,先是天邊捲起的銀光,天上的星辰忽然間亮了起來,好似銀河豎在眼前。
當光越來越亮時,銀河瞧不見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那是一種視線都透不過去的光彩,人就沐浴在銀色流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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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句「天漏撒銀」方可解釋!
此城之中,還生活著一群散修,比起紅塵里百姓們的無知,他們是最緊張的人,有人提到了一句周天星斗伏魔大陣,在太虛道宗的地界上,沒有比這更為恐怖的存在!
修為高深的前輩們則說,太虛宗出動了好多真人弟子,當這陣法運轉起來的時候,晉國皇族不復。這裡也不再適合修行了,抓緊時間去清溪仙洲吧。
凌駕於蒼穹之上,連茫茫銀色都可被踩在腳下的地方,無數的人似囚徒一樣,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控住了身軀,天地之間憑空顯化出一道黑色的大門來,那裡就像是一座囚牢,又好像深淵巨口,犯人們主動走入後一個個消失不見。
身穿朱紫服飾的太虛宗弟子以及真人們來來回回,監視著囚徒,打掃著這最後的戰場。
天地被一種詭異的靜謐所縈繞,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極守規矩,沒有流血,更沒有死亡。
太虛道宗的可怕,就在於此!
一位身穿黑衣,後背稍帶些佝僂,神色凝重的老婦人從黑色的大門徐徐飄來,無數的玄光籠罩著她,那是一種純粹的黑,讓老婦人宛如掌控著長夜的神! 「再有片刻,玄扃獄就應該全部都裝進去了,到時候我先行一步,往長生橋處。」老婦人名為傅長夜,太虛道宗真君之一。
在她對面,是一位身穿潔白衣衫的仙子,美艷無雙,純潔動人,就像是深谷里開出的最潔白的一朵百合。
「行,我也該收陣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玄機高塔的人近乎傾巢而出,在此間布下無上之陣……」
一雙亮麗的目光掃過四面,有數百手持玉符之人身上流動著銀色的光芒,與腳下的大陣融為一體,他們的氣機都很強,至少都是築基真人。
就在靈絡和傅長夜的不遠處,漂浮著一道幾十丈見方的圓球,裡面閃出金色的雲,又見龍鳳之相。
只是……沒了形,只成了一團氣!
「……對我們而言,這無疑是一場絕好的歷練,有了這經驗,將來到了道魔兩宗戰場上,也能大展神威。」
這一老一少兩個女子的身旁,站立著一個身穿青藍色長袍的男子,他很俊朗,此時鎖著眉頭,盯著面前的銀色圓球發呆。
「唉……她果然還是主動來了,與二師兄所料分毫不差,她果然還是在戰之無力後,寧願自刎,也不被我們所俘!」
「呵呵……」聽到承天的話,傅長夜輕蔑地笑,「自天道之下,眾生萬物皆有死,培養她這麼多年,今日算是讓她死得其所了。」
「我等就是這青冥州執掌天道的人,她將一切歸於我們,不過是陰陽變化,順應天命,就如凡夫俗子,生老病死,沒什麼不一樣的。」
承天遲疑了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頭,「唉,是啊,有道理啊,只是後面的事情該如何善後,太虛道宗,極有可能會引來信任的崩塌!」 靈絡的態度和傅長夜一模一樣,「多愁善感可不是一樁好事,道心堅固就在於摒棄虛妄之我,戒除感情用事,長生的路上本就沒那麼容易。事情差不多了,你將人撤走吧!」
承天揚長而去,太虛宗眾多真人弟子開始撤退,他們沒有向北返回道宗,而是真正地朝著南邊魔宗的方位去了。
傅長夜收走玄扃獄,帶著百萬囚徒,沖向太虛道宗的方向。靈絡也在這時候指揮著玄機高塔所有的人,前後相接,撤離晉國皇都。
伴隨著漫天的銀光開始散去,天地恢復成了原本的樣子,滿城的百姓們覺得少了點什麼,好像又沒少。
此間的散修感受到整個皇城裡的靈氣瞬間消失,徹徹底底不再適合他們修行,趕忙相互扶持,朝著清溪仙洲的方向去了。若是手中的靈石不足以支撐他們到那裡,那最終就會老死於此處,仙洲再也走不到了。
再高明的仙人落到這場紅塵里,也得被紅塵絞殺呀!
一切都風平浪靜後,虛空劃破,出現了一位白髮蒼蒼、氣質銳利的老者。
他的面色十分冷峻,甚至還帶些憤怒,立在虛空中時喃喃地道:「希望你能藉助生命的力量,活下來……」
掌中凝聚出來的東西,正是一桿劍形的白玉簪子,就在那簪子裡面,多了一道金絲。
……
陳青陽就在守淵宮裡。
他並沒有按照靖曜說的那樣,脫離此地,徹底脫離開她。他心中還抱有一絲希望,靖曜還可以回來,哪怕他已經身負重傷。 可是……
幽暗深沉的宮殿裡,不再有任何的動靜,連續七日七夜就這樣呆呆地坐著,他也不想出去去打聽什麼消息。要是靖曜能回來,那便回來了,若是回不來,他最應該去盤算的,就是怎麼去殺人!
以及……留一線。
悲傷與憤怒是這個時代最沒用的東西,他也做不了靖曜口中那種沒用的人。
這段時日裡,華菁來過一次,只問師尊許久不見,有人來拜訪也聯繫不上,是出了什麼事?
陳青陽搖著頭,「不清楚,咱們再等等吧。」
華菁看著他滿面的陰鬱,也就只好退出去了。整整七日,靖曜是死是活都無人知曉,陳青陽卻表現得極有耐性,極為冷靜,又極為冷酷。
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等著。
咣咣咣!
這是守淵宮大門的門環被扣響,陳青陽心念一動,便知外面站著的是一張熟悉的面龐——崇鼎真人。
不過他的氣質分明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人,雖然還長著那副面孔,但身上透出來的那股飄然書生氣,那種遺世而獨立的感覺,足以說明他已經是貫日真君了。
將大門拉開,看到了外面的人,今日穿了一身白衣,甚至連身形都稍顯苗條修長了一點,面上那種溫和而又自信的笑,真叫人如沐春風。 陳青陽看著他時,腦海里閃過諸多的念頭,身體裡的那點血氣都在急速地膨脹,最後將頭低下去,作揖拱手,「陳青陽見過貫日峰主、崇鼎真人!」
真人一隻手抓住陳青陽的胳膊,還輕輕捏了一下,「師弟啊,我今日來拜訪你,你意不意外?」
陳青陽道:「意外也不意外,想必是真人來拜訪我師尊,見找不到她,到此處來問我吧?」
崇鼎就順著他的這話道:「對呀,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陳青陽搖著頭,「連我也找不見她,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崇鼎目光落在陳青陽面上,眼神里有種智慧的神采,「守淵宮中就只有你一個人啊,你要不請我坐坐吧,我跟你說會話?」
他能站在這裡,說明靖曜是不會再回來了,七日的時間,足夠長生橋逆轉一回陰陽了。最後的那一點希望,就只落在劍主身上了。
陳青陽神色忍不住地黯淡,還有一種隱而不發的憤怒,他就立在那裡,腦海中空白了一下。
「師弟,你這是在想什麼,是不歡迎我嗎,還是你知道靖曜去了哪裡?」旁邊崇鼎的聲音里,帶出戲謔的味道,又像是在看破陳青陽心中所藏。
「也不是不歡迎,我只是覺得真人到此,我師尊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往常她不會消失的?」
崇鼎露出半分瞭然,「這就是我來的目的。」
說話間,也不理會他,直接走進去往那蒲團上坐下,隨手拎起桌上的茶盞把玩了一下。陳青陽也只好將宮門關上後,緊跟著走了過去。 「好啊,還是這親手摸到東西的感覺好,你這茶盞我很喜歡!」
陳青陽就像是沒聽到前面半句話,「真人若喜歡,改日我送真人一套,不知我師尊是出了什麼事嗎?」
放下茶盞,崇鼎的目光看過來,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不悲不喜,平平淡淡。如神靈俯視大地,縱然露出慈悲,可永遠也不會感同身受,只是在裝出他心系蒼生。
「我聽說最近在長生橋發生了一樁大事,晉國皇族百萬血脈都被獻祭在其中,有一道虛影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像是得了重生。」
「說是什麼,晉國皇族犯了滔天大罪,我想你的師尊就在此列,太虛宗今後不會有靖曜這個名字了。」
乾脆了斷,直接倒出,就如疾風驟雨打在陳青陽身上,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寒意。縱然自己心中早已演變過千百回,依舊還是不能忍住,將這破綻露給面前的人。
他也怔怔的,竟是不能言語。
忽然間感覺腰間被人動了一下,原來是掛在那裡的天鉞誅刑符被面前的人扯了過去,「別發呆了,你難受想不明白是應該的,時間一長也就好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什麼?」
「天鉞誅刑,其實乃是出自萬象符院之手的一種刑具,我太虛宗向來注重法度,凡此行刑也須得驗明正身,名正言順,證據確鑿。」
「我聽說當日,萬象符院有生光真人宋賀臨手執此符,本為行刑之人,可你師尊實在是了得,當著諸位真君之面,刑具還未沾身便以大法自刎,身形消散於無,皇帝的體面是保住了的。」
刑具……宋賀臨! 陳青陽又一回愣住,這老東西竟然也偷偷參與其中,還當了一回劊子手,甚至還將刑具送到自己手上。
太虛宗的諸位金丹修士,銜厄……這些名字一個個的被記在陳青陽腦海里。他不能明白的是,貫日真君找上自己說這些,到底是何目的?
難不成就是想看一看,他是怎麼想的,和靖曜的關係到了哪一步,是否會成威脅?
他又一回,愣怔怔沒有再說話,腦海中的思緒很多,可就是抓不住,將語言組織出來。
他也知道不能失態,可就是……穩不住,原來以前沉穩只是因為傷的不夠厲害。
「靈絡真君早有準備,將你師尊的真法盡皆收集,我想最後都是填入了長生橋吧,也不知道你對此怎麼看。」
「要知道她的弟子很多,你是當中最特殊的那一個,若是不能妥善處理,對誰都不好。」
陳青陽終於集中起了意念,冷冷的問向面前的人,「我師尊死了,真人來問我看法,這是何意?當年妙有死的時候,我也沒問真人的看法吧?」
「貫日真君那老東西半死不活,始終拖著,我也沒問真人的看法吧,說吧到底是何意?」
「呵呵……」貫日真君就像是氣極反笑,真就愣了一下,「看來你對靖曜真人還是放在心裡的,她極有人格魅力,你喜歡也是應該的。」
他站起身來,在這殿中來回走了幾步,「但我還是得問你,你後面打算怎麼做,反正這守淵宮應該是不會再留你了吧?」
陳青陽冷冷道:「那你有何賜教?」 此時,崇鼎卻搖了搖頭,「賜教哪裡敢當,正所謂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赤,靖曜有靖曜的命,你也得有你的事。」
「你是太虛道宗的弟子,可她卻是太虛道宗內部的一根鋼針,牢牢地釘在你最危險的地方,勾結魔宗產生的譁變,足以讓整個周天星斗伏魔大陣都傾覆。」
「百萬之眾,加上宗門那幾萬的弟子都稱呼她一聲老祖,攘外必先安內啊,你想想這事情多可怕,今時今日,晉國已除,太虛宗乾坤也定,正是向魔宗開戰的好時候。」
「而你……作為我太虛道宗真人中出眾者,對魔宗立下奇功者,又身懷金丹道統……更應該不辜負宗門,在心中牢牢謹記太虛道宗這四個字。」
崇鼎話至此處,又行至陳青陽面前,「好男兒當志在四方,不要被眼前所羈絆,將來我太虛道宗如你這樣的弟子,皆有用武之地,這我保證……」
放下最後一句話,也不看陳青陽是何反應,施施然而去。
他壓根不是站在一個峰主的角度,而是將自己當成了太虛道宗的領導者、未來的金丹掌教。
原來,連這位子都是給他準備的。他做掌教,淨源作副掌教,之後由自己接替。十一位金丹真君,大師兄,三師兄,不過問世事,二師兄就和五師兄占據了乾坤。
青藥啊青藥,這幕後主使應該都是你吧,你們從來就沒有一天將靖曜當作自己人,否則她比誰都更適合做道宗掌教,對抗魔宗!
極盡虛偽,用的全都是陰險手段,口中還非要說些堂堂正正的話。如此太虛道宗,皆始於上樑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