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陳青陽走出了守淵宮。
他又一次站在了靖曜的宮殿外,華菁還是以同樣的言語問他,他一言不發,走至靖曜龍榻跟前。
想著想著,腦海中忽然蹦出四個字來——花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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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難走,原來基調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定下了。終其一生為太虛宗努力,充當雜役,充當苦力,每日只管些溫飽過活,還自得其樂,言仙家就在眼前。
四金峰,小院裡的那四人,那是距離紅塵最近的時刻,暗中使絆子,互相做比較,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掙扎,簡直不值一提。
再後面靠著丹藥小有成就,又見過了魔宗的手段,又見過了道宗,向魔宗卑躬屈膝,數千萬庸國黎民喪生於陣法……
之後種種,也都是一種遊戲,一种放牧遊戲。
只要在這天地間有所求者,哪一個又不在真君的牧場裡,哪一個又不是在給真君下蛋。靖曜妙有之爭如此轟轟烈烈,到頭來也只是過了一場家家。
青藥師祖有句話說得好啊,交給時間,一切都能改變。死去的人就會像春天的韭菜一樣,根本割不完的,最重要的是身為韭菜,還不自知!
站了片刻,將那龍榻也看了片刻,這下確定靖曜是不會回來了,便邁出果斷的步伐往外走。
「師兄,是不是師尊出事了?」華菁還是好奇心難解。
陳青陽沒有肯定的回答,「最近留意宗門的變化,按照宗門的安排行事吧。」 華菁面色黯然,「那……我們這些做弟子的該怎麼辦?」
陳青陽搖搖頭,沒再說話,出了門後直奔青玉谷去了,沒有在這裡多停留片刻。
其後的時間裡,他誰都沒去見,也誰都沒有去拜訪,只靜靜等待,就連淨源的童子也都打發了。
復仇最重要的是學會冷靜,他想看看這場轟轟烈烈的鬧劇,又或者說真君的偉大實驗,會如何落幕;這世道還是不是善惡終有報。
如此,過了三日後。
聽徐寶玲說宗門諸多堂口聯合起來,發了告示,張貼在每一峰的金頂之上,幾乎所有的弟子都看到了。
上面言之鑿鑿,訴說了晉國皇族勾結魔宗、殺妙有之罪;甚至還有詳細的過程,甚至連皇族覬覦陳青陽身上金丹道統的事,都寫在上面。
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宋老東西做了他們的狗,這條關鍵的信息必然是由他提供的。後面就寫下此番立下大功的真人,宋賀臨、銜厄不僅赫然在列,而且還排在前頭,最後一個名字可就有意思了,竟然是陳青陽。
到底立了什麼功,沒有詳細寫,他們這是自然而然地將陳青陽劃到他們那邊去了。
又過了三日後,新的告示傳出,太虛道宗紫陽之後,迎來了新的掌教,竟然是讓人大感意外的崇鼎真人。這也說明他們還是要點臉的,也知道信任缺失的危害,不能讓貫日真君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大眾面前。
不過,告示也說明了,貫日真君就是崇鼎,崇鼎就是貫日真君,這道號總歸是留了下來,至於其他的名字也就不重要了。
按照徐寶玲的說法,外面一石激起千層浪,弟子們是眾說紛紜,反正說什麼的都有,道宗上層卻是頗為寧靜,一切就像是發生得理所應當。 再三日後,出了告示,貫日峰峰主由別人接替,太虛道宗以衡極峰為道門諸峰之首,掌教真君執掌中樞所在。
又以青竹峰真人淨源為副掌教,掌管道宗十二堂口、內部一應事務。而新繼位的真君掌教則是一力對外,總之口號很響,還能振奮人心。
這一次的變化不小,與紫陽做掌教時的那個鬆散聯盟不同,幾乎所有的主峰都凝結成了一股繩。
當第四份告示發出來時,上面落下七位真君金書,共同擁護新繼位的掌教真君,以及身後所代表的主峰和七院。
慈衡、劉殿清、以及星輝峰之主憫玄三人並未表態,不過事已至此,不表態就等同於默許。
在陳青陽閉門不出的時日裡,也有不少人前來拜會,這場金丹之爭,他看似輸了,實際上眾人覺得他贏了。
淨源,還是他的師尊。
青藥,將他當做道統的唯一傳人。
他也是築基真人裡面,身上唯一掛著金丹道統的人。
無一例外的,求見的人全被徐寶玲攔在外面,通通不見。這些時日他也想明白了一點。
他在觀察真君的行動時,說不定真君也在觀察他,尤其是青藥,人性之複雜,他最妥當的辦法就是表現出一些不悅來,但很快又能妥協。
如此才能讓他人覺得,陳青陽秉性可控,城府也並非是深似海。他也可以繼續和諸位真君虛以委蛇,繼續讓青藥相信,他真的很想成為金丹真君。 依舊靜坐,無法靜心修行,也沒有想法去煉丹,這反而讓他將諸多事想得透徹,修為不自覺地增長些許,算是這些時日來唯一的收穫吧。
這時候,聽得樓梯聲傳來,走上來的是徐寶玲,陳青陽悲她也就跟著悲,陳青陽高興她也就跟著高興的,「師兄!」
聲音軟軟糯糯的,充滿了試探。
「嗯,讓他進來吧。」
徐寶玲後半段話,是外面有個身份特殊的人求見,問他要不要見一見,陳青陽已經感受到了青玉谷外那人的蹤跡。
「不……我還是親自出去相迎吧!」
御風而行,落在山谷外一處山尖上,在他面前站著一人,那是個俊秀的男子,今日不穿華貴服飾,只穿一件樸素道袍。
只是靖曜死了,他也如願以償地回宗門了,可面上卻沒有半點的喜悅,反而有種失魂落魄的感覺。
這不是別人,正是銜厄。
陳青陽面上不露悲喜,「師兄,你怎麼今日有空到我這裡來了?」
銜厄面上很喜歡帶著假惺惺的笑,現在他也像是笑不出來,「師弟,你並不像傳言中的那麼差,甚至遠要比我想像的要好,所有人都說,你上過女帝的龍榻,被她蠱惑得很深,我現在卻一點都不信這話了。」
陳青陽顯然是不想聽到這些,「師兄若是想要跟我說這,那便請回吧,我現在也不想提。但我對道法和金丹的嚮往,依舊堅定。」 銜厄看著他,神色里有種羨慕,「我還真是挺羨慕師弟你的,真心的!」
「你羨慕我什麼?」
「你的道法還能有精進的機會,你的路還沒有走到瓶頸,有你的師祖照應,你依舊是太虛道宗的人,這些我可都沒有。」
事已至此,若說他來試探自己,這陳青陽毫無理由的相信,可要是要跟自己訴苦,說些有的沒的,那還真就是怪事。
「我得償所願,師兄不也是得償所願,大功立下,回到宗門想必也是頗受重任吧。我想你和他之間就是有再大的恩怨,承天真君也應該原諒你了吧?」
銜厄露出一絲苦笑,「真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師弟你對內情知道多少?」
陳青陽道:「看你是指的什麼呢,反正我自我感覺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不了。」
「唉!」銜厄就嘆了一口長氣,「我就知道你什麼都懂,我也就對你坦誠說了,崇鼎不再是崇鼎,而是成了新的貫日真君。」
「這事情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將來誰都能成為崇鼎,誰都可以成為這個器皿,任憑意識降落在自己的身上。」
「天道在這時候對萬物失去了制約,那倘若有人將他的意志凌駕於一千道、一萬道身軀之上時,那是不是意味著真正的永生不死。」
「真君之下的我們真就像是被扣在一個鍋蓋下面,任憑你再怎麼掙扎,再怎麼看,也都看不出一點縫隙了。」
陳青陽在心中冷笑,他知道銜厄不是在懺悔自己有罪,而是他自己擔心害怕了。 「呵呵……師兄你還是一如既往的道法深厚,的確是這個道理。你修為驚人,最重要的是你可要比崇鼎俊朗多了,要是我選擇一人做鼎爐,必然選擇師兄你。」
「呵呵……」他像瘋了一樣,笑得尖細苦澀,那種妖冶氣更甚,「師弟,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你。」
「師尊派我去晉國的時候,從來只說讓我監視晉國,甚至在前一刻我都認為,靖曜可以做真君,但晉國的百萬血脈必須得往後大退一步。」
「我懷著這樣幼稚的想法,當站到長生橋跟前,百萬條人命化作最初的樣子時,我突然想法變了,我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生死陰陽的變化……師弟呀,我也是無處訴說,我看你就比我好多了。」
這廝也不知是怎麼想的,要跟自己來訴苦。難道他真的以為,自己就是一個好的訴苦對象。
「不,我跟你不一樣,你已經沒有路可走了,而我要走到你這一步還很長,況且我將來是可以做金丹真君的,我的師祖有那麼多弟子,沒必要非得選擇我,你覺得呢?」
銜厄像是心不在焉,壓根就不管陳青陽的這個問題。他現在就是陷入到了內心的局促不安,尤其是這事情他是頭號劊子手。
他將頭抬起來看著陳青陽,「師弟呀,你會想到替靖曜復仇嗎?」
陳青陽笑著搖搖頭,「當我有朝一日做成金丹的時候,我的仇人會自刎而死,況且……師兄,你不覺得你這話就很幼稚,我從來不覺得你是這樣一個人!」
被他如此說一頓,銜厄只有再度苦笑,「幼稚,呵呵……師弟此話何解?」
「你問我復仇,那我問師兄,我應該向誰去復仇,又復誰的仇?」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先是青竹峰的弟子,有了這層身份,才成了靖曜的弟子。師兄說這話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我的底色到底是什麼?」 銜厄終於是認可了陳青陽的話,將頭點得十分認真,「行吧,你說的很有道理,你確實是可以有恃無恐,而我……前途未定,師尊大有將我隱藏的想法。」
陳青陽繼續在心中冷笑,「我聽父母所言,若用一盆溫水將青蛙放在裡面慢煮,那青蛙壓根不會往外面跳,只會讓自己活活死在裡面。」
「師兄啊,看在你今日能來找我說這些的份上,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吧,也是給道宗許多生光五境的真人指條明路。」
「諸位金丹真君萬年都沒有突破過了,誰的壽元都快要盡了,像你這樣的修為就算是做不了爐鼎,你也能填進去當個祭品。」
「你不覺得天地很大嗎,你在此間是一枚棋子,可是你脫離了此間,你可隨隨便便做了老祖,求到真正的大自在。」
不知道他勸說這些真人們離去,給太虛宗造成一些混亂,會不會能分點仙苗呢?
好像這因果實在是太弱了,不是由他直接來接觸就算了,而且他們一開始的想法也不是來自於自己。
銜厄細細品味了一下,「這話也是能胡亂說的嗎,師弟以後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
表面上推辭,實際上他眸子裡還是閃過些許異色的,真就有這樣的想法。
讓陳青陽想想,真讓這廝逃到了魔宗或者清溪仙洲,有辦法殺了他嗎,好像也沒有,除非請人出手。
還有宋老狗,修為也太高,暫時也動不了手,就等到去往九真觀後,想辦法勾結魔宗,將整個宋國都除掉吧。
「是是,師兄說的對,這話就不應該亂說。」 銜厄像是氣色稍稍好了一點,心中有了主意,「本來想到師弟你的小樓里喝杯茶的,在這裡聊了半天,該說的也都說盡,我這就告辭了。」
「原本是擔心靖曜的事你怪我,沒想到你比誰都看得明白,看得透徹,好啊,我就放心了!」
聲音拉得好長,人就慢慢地淡去,陳青陽於平靜當中,蘊藏著一種殺機。稍站一會兒後,開始往小樓里走去。
他得每日刻苦修行,抓緊煉丹,去劍主那裡,也去拜訪一下慈衡真君。
如此想著想著,走至門口忽覺身後有風來,一團青色的光影中落出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以怯生生的語氣叫了一聲,「你是……青陽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