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鳴鼓樂,琴瑟悠揚。
不知從哪裡傳出道姑的吟唱,婉轉動人,空靈聖潔,仿佛置身於無人的山谷。陳青陽吐出一口長氣,在潛龍觀中悠悠地睜開眼來。
陽光很硬,還帶著些微的白,這應該是到正午了,面前的窗戶開了半扇,外面的景致透過來。那是一棵棗樹,上面立著一隻杜鵑。
視線再往遠處去移,便能看到那座青色的高塔,以及不少冒著尖尖的古樸建築。同在一院,卻並不在同一床榻,靖曜說他受傷未愈,靜心去休養,反正來日方長的事,也不急於一時,就這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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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住一口氣,在體內運轉之時,見真源匯流,見氣府充裕……其實這點小傷只要修為突破,就能立刻恢復,可現在嘛,沒那個時間,損耗靈氣也是甚多,就等回去吧。
走下床榻,披了件衣衫在身上,走到院子裡時,並沒有感覺到隔壁的屋中有人在,想來是靖曜處理事情去了,再有個幾日的,晉國的祭祀大典便要開始。
臨了卻被換了皇帝,估計很多事情得推翻重來,得要重新開始吧。
這院子很小,景致也不錯,陳青陽看了一陣後,推門往外面走。還未走出兩步,就遇上了一位老者,他只穿了一件紫衣道袍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多幾分自在氣。
魏北河,潛龍觀修功長老,一位生光五境的真人,晉國皇族修為頂尖者之一。
也能由此看出,晉國的強大,堂堂九幽械神宮,獨樹一幟御甲之流,是一門放眼整個天下、都十分出挑的神通,可當中修為最高者也僅有生光三境,這一點和晉國完全不能比。
「日過正午,我想你應該醒來了,老祖讓我專程來看看青陽真人!」
陳青陽作揖行禮,不失禮數,「見過魏長老,不知是何事,還勞煩魏長老親自過來?」 魏北河並未明說,就只是笑笑,「要不……就由我帶著青陽真人,在我這潛龍道觀先看看吧?」
陳青陽道:「客隨主便,有勞魏長老了。」
道觀很大,不往別處去,就朝著高處走,目標之地應該是那座青色高塔。兩側建築不少,古老的味道當中,透露出些許精巧來。
「潛龍觀分了內和外,外面嘛,就是這近兩千年一點一點的修建,融合了不少人的巧思,所以有時候你會覺得有些割裂。」
「內觀則不同,那實則是一件法器,一座由宮殿聯綿起來的法器,雖過上萬年之久,但卻依舊如新。」
跟隨他走下去,陳青陽看兩邊景致,果真是如此。又穿過一道狹長的巷子,穿過一扇門之後,氣機突變,景致也都是突變。
建築古老厚重,卻不復精巧,也不見半分草木,這裡無論是整座宮殿,還是單根柱子,本身都是一件法器。
台階就在面前,登上去後便是那座青色高塔,望著這裡,魏北河露出感慨之色,「三十三重高塔,保持著昔年神庭的樣式,也是神人傳道之所。」
「……應該是很多萬年前的事情了,這座法器名為謝神,你應該就能明白這意思了。」
前面不覺得,現在見這高塔時才覺十分熟悉,就在他取得《太魂經》的過程中,見過這幅畫面很多次,甚至旁邊還會游著一條金色的鯉魚。
陳青陽輕輕頷首,並不答話。
「唉!」此時魏北河又嘆一口氣,「隨著神庭的覆滅,永生仙朝的降臨,青冥州就變得不一樣了。我是沒有親眼見過這幅畫面,但我從小便聽人說。」 「我想這應該就是晉國的傳統了,祖祖輩輩,口口相傳,每個人都記得祖宗的榮光,可事情怎麼就演變到現在這個地步。所以有些事情出了,都是有因由的,還望青陽真人海涵,該懲罰的,我晉國皇族也絕不姑息。」
這人還真是頗知禮數,專程來向他說這些,陳青陽頜首,「在我心中,此事長久不了,長老還是應該多將心思放在宣威道觀來。」
魏北河露出笑意,「多謝提醒,這話說的很不錯,最近這些時日,也不知是將他們惹惱還是別的什麼,宣威觀中又多了百位真人,皇帝若是不換,真就只能給老祖帶來麻煩了。」
宣威觀中增加真人,那這到底是誰的指令,掌管渡師堂的乃是承天真君,他這樣做是何目的?
這時候,見魏北河雙手在虛空划過,當停下來時,手中掌著一枚羊脂玉雕刻出的玲瓏寶珠。成年男子拳頭大小,上面有各種意象,十分精美,當中紋路又以金絲鑲嵌,能感受到氣機來回流動。
「你是真君的傳人,什麼樣的東西沒見過,思來想去便將此物贈與你,它叫做隙光珠,現在早已失去了當年的神通,若有朝一日你能將其煉化修復,便可以用這裡面的神通之光找到世界壁壘的縫隙,遨遊於諸天。」
「一則嘛,當然是賠罪;二則,有時候晉國擁有兩位金丹真君,不是通過爭搶而來,而是提前與未來能成真君者交好,就老祖和青陽真人的關係,自不必多說。」
他和靖曜的師尊之情,已經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了嘛,昨日見了十六皇子也這麼說過,不至於吧。也有可能是這裡距離太遠,太虛宗認為是污衊靖曜傳言的東西,傳到這裡,許多人就當真了。
陳青陽坦然接下,受人禮,便是承他今日之恩情。
聽人說過,九天十地的空間壁壘,就是被永生仙朝斷絕,很早之前都是可以互通的。將來自己肯定是要走出去看看,這東西來的是時候。
「多謝魏長老贈予法寶,我就不客氣了。」
魏北河笑道:「如此正好。」 陳青陽本想問一下,炎龍璽在自己身上的事,可如此一來不就是承認了,昨夜大殺特殺的是他,修為並非築基一境的也是他,想想也就只好忍住了。否則一旦捅到宣威道觀,那將會是整個宗門都知曉。
「景致也欣賞過了,我這就帶青陽真人去見老祖吧,如今她就在正法殿中。」
「嗯,也好。」
青色高塔裡面如何,到底是沒有上去,又換做了另外一條路往外面走,這裡是一處空曠地,面前一座高台,高台之上立下一座雄偉的大殿,門匾就是寫下「正法殿」。
進入到其中,大殿空曠,一直走到後面方見幾人身影,上首者當然是靖曜,左右各坐下兩人俱是不認識,倒是面前跪伏的那個,陳青陽看著好不熟悉,不是晉國皇帝,又能是誰呢!
此時所見,他穿一襲道袍在身上,頭上也不見金冠,只戴了一根烏木簪子,朴樸素素里,依舊是威勢不減,壯碩身軀後的壓迫感,還是很強。
「弟子拜見師尊!」
外人面前,當然是要禮數做足,靖曜盈盈一笑,「坐下吧。」
「是,師尊。」
「這是我的弟子陳青陽,你們應該有人見過,他還有一層身份,是青竹峰青藥真君的門生,身懷一件金丹道統。」
「真君對他十分看重,你們也應該知曉,他所修神火昭冥煉虛合道的神通,真君可是從未傳授過其他人,這分量你們應該知道吧?」
靖曜話落,陳青陽便將此接過去,「師尊所言極是,還有太昊劍院劍主親傳弟子李千雪,同樣和我關係不淺,受我丹藥,她不日便要醒來,屆時劍主劉殿清也得欠我一份人情。」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是師尊的弟子,將來不管何時都是師尊的弟子,那些執意與我為敵的,才是在真正損害晉國的萬年傳承,真正的該死!」
靖曜一張口,他就明白了這意思,至於提起劍主劉殿清,就是要讓晉國皇族明白,昨天殺人者並非面前的他。
此話音落下,所有目光皆是盯著跪伏在地的晉國皇帝。這也是一位生光真人,他低著頭,感受到了濃烈的壓力。
「我知罪了老祖,此事錯在我,我不敢再做任何狡辯……」
重重叩首於地後,又將目光向陳青陽投過來,「還請青陽真人大人有大量,以前之事全當誤會,真人與我晉國皇族之間,不再有任何恩怨!」
陳青陽卻搖搖頭,「本就沒什麼恩怨,我甚至都不知昨日發生了何事,比如……閣下又是何人?」
皇帝略作沉默,重重點頭後,就只道了個「是」。
他像是心灰意冷,失去了爭辯之心,對於事實真的是什麼樣的,好像也失去了興趣,總之他說如何,那便如何吧。
靖曜也替陳青陽找補,「既然沒誤會,那以後就更不會有了,我晉國境內從今日起不再有其他人,就只有我的弟子陳青陽,你們都明白吧?」
餘下之人皆是應聲點頭,那皇帝也是一樣,如此便是讓人明白,昨日出手之人,被她勸走離開。
只是有個問題還在……炎龍璽怎麼辦,皇帝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就是昨日出手之人呢?
不過看靖曜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應該是早就有了打算吧。 她終於收起了面上的威嚴,稍稍緩和一些,只是那女帝的威勢還是伴隨著她那挺立的腰肢,昭示出來,「我廢了你的帝位,你不會恨我吧?」
皇帝再度叩首,「後輩子孫當然不敢,老祖這不是在害我,而是在救我,事情一旦不可收拾,我自己陷入死地不說,還會成為晉國的罪人。」
聽起來倒也是言辭真切,陳青陽可真就是怪了,這怎麼一夜不見此人就大徹大悟,與先前截然不同!
「就算怪我也沒關係,我要求你百年都不得出潛龍觀,當過上一百年後,你自然也就想明白了。」
皇帝恭恭敬敬道:「是,老祖。」
靖曜像是在將時間卡得剛剛好,處理完這些時外面便有一道姑進來,「老祖,銜厄真人來了!」
「嗯,請他進來吧。」
等待的間隙里,靖曜又向眾人道:「看到了吧,要視太虛宗如山嶽,如大河,不能有半點輕視之心。光銜厄此人的修為,你們就無人能對付。」
就陳青陽所知,道魔兩宗法門強悍,放眼整個天下,弟子能力都要高出其他宗派不少,尤其是到真人這一步差距更大。
底下又是一陣附和之聲。等不多時候,便有那年輕俊朗男子從外走進,不是銜厄又能是誰?
這廝面上一如既往的帶著真誠之笑,俊俊朗朗的,好似冬日裡的陽光,「師姐,我就隨便來串個門,你就讓這麼多人都在等我,受寵若驚啊……對了,陳師弟你也在此,久等了。」
陳青陽朝他輕輕頷首,靖曜則道:「出了一樁家醜,讓師弟笑話了,因此你不來不行啊!」 銜厄就像是頭一回才知道這些,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看跪在地上的皇帝,又看看四周之人,露出恍然之色,「哎呀,師姐不會說的就是昨日山林里的動靜吧,我以為是這晉國皇帝在演練鎖龍陣法,這有何干係?」
靖曜語氣平緩,「是演練陣法不假,可弄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估計連天穹上的伏魔大陣都得驚動吧,這皇帝莽撞行事,讓師弟在宗門面前為難了,我已將他廢掉,並且禁足百年,好讓師弟向宗門有個交代。」
「哎呀!」銜厄笑得越發真誠了,「這點小事,何至於動這麼大的干戈,沒必要啊師姐,又是在這大典的關頭,怎麼能換了皇帝呢。」
「不過嘛……師姐也處理得很妥當,讓我能向宗門有個交代,也能繼續將那一句此處太平寫給宗門,要說英明之決斷,非師姐是也!」
……
靖曜的手腕高超,也就通過這麼一場會面,將各方都安頓好,宗門有了交代,陳青陽這裡也消了仇恨,該震懾的也都震懾到位。
此時。
小院裡,就只留下陳青陽和靖曜兩人,夕陽落到西山之後,鮮紅與昏沉將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還是師尊厲害,一次事情三管齊下,乾淨利落地就給解決了,可是我身上還有點難處……」
靖曜道:「我知道你說什麼。」
她手中拿著一份小小的玉冊,將其展開之後抓住陳青陽的手,在虎口處蓋了一下,便見幾個字落在上面——「晉承龍命,萬脈同歸」,就像是在上面蓋了個章。
「這玉冊在我手中,他早就追蹤不到你了,這下更可以放心了。」 師尊抓了自己的手,他就抓住師尊的腰,「這東西好,這要是給誰種上,這輩子都逃不了了。」
靖曜道:「我就應該不取下來,讓你一直帶著,這樣你幹了什麼我都知道?」
摸在腰間的那隻手緩緩往下,可以想像得到如絲質感的長衣之下,空空如也,讓陳青陽不覺食指大動。
「現在也可以,因為我走到哪裡,都離不開師尊了。」
這時候的靖曜,最是嫵媚動人,「哼,你不好好養傷,還有四日便是百禋脈典,到時候你可別拖著受傷的身子回去!」
「師尊,我寧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