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天下萬物平添幾分巍峨氣勢。寒風冷瑟,空氣里瀰漫著莊嚴盛大。
位於潛龍觀的青色高塔之上,靖曜今日穿一身龍袍,坐於三十三層許久。
晉國皇城的中心今日不在皇宮,而在這潛龍觀之中,三門十六洞無不大開,皇族們穿著統一的金色服飾,就從這青塔之下開始跪著,一直排列到城池之外,浩浩湯湯。
百姓不再外出,閉門在家。街道上,房屋上,田野里……總之一切平坦之處,都有人跪著,站在陳青陽的角度看時,就像是一道道的金色,將所有的街道填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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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高塔上,金光逐漸鼎盛,那種璀璨的程度,幾欲要將太陽光都壓住。此刻晉國皇族若說百萬之眾,陳青陽也是相信的,他們無不是安安靜靜,城池裡充斥著一種肅殺的氛圍。
他不是晉國皇族,也不需要跪拜,就在那高塔之後的山丘之上,從此間觀望,下方一切盡收眼中。
「你知道嗎,數萬年前神庭傳法之時,便是這樣的景象!」耳邊聲音傳來,落下的乃是銜厄。
陳青陽稍有些意外,「原來師兄也來了,我還以為這裡就只有我一人。」
銜厄笑著搖搖頭,「師弟你弄錯了,前面幾百年裡這裡都是我的位置,師弟你才是後來者。」
陳青陽也笑起來,「師兄說的對,看來是我會錯意了。」
銜厄仰頭,望了一眼蒼穹,「等到這太陽升至正午時,便可以開始了,我想這時候你的師尊已經將手搭在那件鎮國法器之上,那是晉國皇族血脈聖物,晉國強大的根基。」
龍祚山河鎮鼎,就藏於青塔第三十三層,晉國的國運、血脈的力量等等一切,都會被其吸收……這些靖曜早和陳青陽說過。 「看來師兄對這些十分了解?」
銜厄道:「當然是了,畢竟我被宗門派遣至此,場面上的事情還是得做的。總不能糊糊塗塗,就等著這數百年過去吧。」
陳青陽就又問,「那師兄能否與我說說,一會兒我該看什麼?」
銜厄不假思索道:「看晉國人心之凝聚,看這萬年國度之傳承,這東西可要比我太虛宗高明多了。你看我太虛宗一盤散沙,你師尊若能做我宗門掌教,何至於在魔宗手中節節落敗。」
總覺得這廝話裡有話,但卻並不能知曉他在指什麼,如此,陳青陽也便不再問了,繼續將頭看向下方。
「師弟,你能與我細說一下,前幾日城外是怎麼回事嗎,為什麼死了很多的人?」耳邊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還真是好奇心不減,陳青陽哂然一笑,「我猜測,師尊是想藉此機會震懾晉國皇族,我總覺得屬於皇宮的那一支,行事太過囂張,不知師兄可有這感覺?」
銜厄略作思索,再接著一笑,「呵呵,師弟這個猜測用得好,看來你也不能知其全貌?」
「不錯,我只知曉皇帝好像犯了大錯,在那裡賠罪,師尊將其責罰,我不一定就比師兄知道的多。」
銜厄臉上先閃過一絲狐疑,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明白了……」
「嘿嘿……」忽然間這一聲笑時,有點猥俗的味道,這位生光五境的真人,可一點都沒有超脫世外之氣啊,「師兄好奇問一句,師弟可莫要生氣,宗門傳言師弟英姿俊朗,早就得了靖曜師姐青睞,聽說是經常夜宿龍床,不知……真假如何?」
陳青陽依舊是笑著搖搖頭,「師兄啊,謠言止於智者,我自認是有那麼幾分……嗯,姿色,可也不至於讓堂堂的靖曜真人動心吧,你知道的,我代表的是青藥真君,師尊重視我也是出於這考量。」 銜厄嘿嘿一笑,「不錯不錯,我想也不大可能,靖曜師姐雄心壯志,心中早就容不下男女之情了。我還聽說,真君傳了煉虛合道的獨門之法給你,你在他的眼中可要比淨源都重要了?」
這事情真就讓人怪了,這廝口口聲聲說被宗門踢至此處,與宗門少有聯繫,可是宗門裡的事就沒有他不清楚的。
再者,此事陳青陽也就只告訴過靖曜、劍主,連淨源都沒親口說過,他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不等到將話問出來,銜厄十分親密地把一隻手拍在他的後背上,「師弟啊,我能知曉這些,自然是有知曉的人告訴我。」
「我估摸著等你回去之後,青藥真君就會將你領著,去我師尊處,去陸金玉真君處,將你以前得罪他們的帳一筆勾銷。」
「你現在就是青藥真君的親傳,真君們上萬年的師兄弟,這些事很容易說開,所以嘛……」
他又拍拍陳青陽的肩膀,「咱們將來也都是師兄弟,作為你師兄我可是將你羨慕的緊,有金丹道統在身,說不定未來我得叫你一聲真君了……唉!」
此人說的所有話都是假,都讓人琢磨不透,惟有現在所云倒讓人覺得是真的了。說明他和承天真君的關係,要比想像中的更為親密,這消息也必然是來自承天真君處。
「真君,那是要靠大氣運的,師兄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現在就只擔心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銜厄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開口說道,「師弟這你就不要擔心了,能走到這一步,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以後防備著魔宗就行,至少太虛宗沒有想要害你的人,魔宗卻人人巴不得你能死。」
的的確確是個問題,這節骨眼上,魔宗的聖教主怎麼容得下太虛宗多出一個金丹真君來呢。
現在真君是十位,等到他補充上去,再有靖曜手握牛耳,便是將十二位湊齊,說不定以後還能攻守易形。 「那我就借師兄吉言,倘若真有朝一日到那一步,得好好將師兄感謝。」
銜厄應該要的就是這態度,十分高興道:「等我以後有機會回宗門了,就多多交流吧。」
陳青陽本還想再問一句,宣威道觀到底藏了多少真人,最後想想還是作罷,問了這廝也不會說,反而會想七想八。
抬頭望日,已至正午。
青塔之巔金光又盛幾分,好似有金色的風從那裡吹過來。
「師弟,要開始啦!」
伴隨著這句話音後,濃烈的金色仿佛要將青色的高塔掩蓋其中,超過百萬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那裡,金色變換形象,如龍如鳳,就在這蒼穹里掀起一幅萬丈龍遊戲鳳的畫卷。
又見得金鼎升起,將一切都壓住,鼎化作千丈之巨,宛如在天上升起了一座小山,其旋轉之時,上面所刻畫的一切昭示得清清楚楚。
星河、山川、宮殿、河流、人族拾柴助火、妖族開壇論道……還有神人俯視蒼生,訴說著古老,訴說著萬物初生……
最後這種種凝聚起來,就成了這一座龍祚山河鎮鼎,上面甚至還有眾人集結起來,修建了一座宮殿,這代表著晉國的建立。
這一方天地,又或者說整個皇城都成了一件陣法,列於四處的靈氣氣機輕浮浮往上,被大地所感染成金色,萬物沐浴其中,而那大鼎便是一座絕佳的陣玄。
「此鼎,被注入了皇族血脈,只要是皇族之人都可受其感召,你我卻是享受不到這盛宴了!」耳邊,又傳來銜厄的聲音。 陳青陽此刻,卻有個可怕的想法,這想法還是來自慈衡真君的提點,「如此一來,眾人血脈連為一起,一人衰則眾人亡,豈不十分可怕?」
銜厄在這時候終於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了,「月有陰晴圓缺,事有正反兩面,九天十地金丹之下,能勝過你師尊的都是少數,這是她所得的利,至於弊端,就是你所說的這點。」
陳青陽目露擔憂,貫日真君到底是沒有死,他打的什麼主意,到底也沒有查清楚……
知道旁邊這廝謹細,便很快收起,「聖人有雲,中庸方為王道,少年時覺得那是聖人圓滑的託詞,等做了築基真人後方知,聖人有先見之明。不偏不倚,方作正道啊。」
「高,師弟這話屬實是高,可很多人走在中間時一事無成,又或者因貪念所為,總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所以便向左又向右,修道歸根到底還是要修心啊!」
銜厄這廝很不一樣,陳青陽又一回對他刮目相看,作揖拱手,「師弟受教了!」
「呵呵,繼續看吧。」
金色大鼎氣運積蓄到極致,能明顯感受到整片天地,好似要凝結成一股,甚至於那百萬的晉國之眾,身上都與之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些人修為最高生光五境,修為最低才入鍊氣,集結起來隨便能掀翻太虛宗任意一峰。
就在這時候,靖曜終於現身了。
萬丈女帝虛影,儘是金光所化,身體四周見龍鳳呈祥,寶蓮綻放,祥雲纏繞,麒麟猛虎伏臥……若說她便是統御天庭之主,也不為過。
女帝雙手捧出,正好將那金鼎捧在正中,緊跟著就有點點白色的金絲從裡面流淌,如點著了一根蚊香,飄到每個人的頭上。陳青陽深吸一口,只覺裡面蘊含著一股強有力的力量,但卻無法煉化。 可這東西落在那些晉國皇族的頭上時,他們口中念叨著老祖之名,開始汲取,甚至還有人閉目修行打坐,有人原地破鏡……他們口中稱道:「永禋!」
此為女帝之年號,靖曜為女帝之道號,至於她的真名,還是那個魏姝。
順應著,靖曜身上的氣息也在節節拔高,就像是修為也在增強,銜厄看到這些,眸子裡還有種羨慕,「這股力量,也就僅次於地祇,萬年的壽元當與之有關。」
「你看晉國皇族中那些有天賦的,修為會攀升得很快,百年一次盛典之後,也能誕生出不少天才。當然,這裡面絕大部分都送到了我宗門,在我宗門各峰效力。」
「師弟你是不知道,他們可要比宗門在四處招過來的弟子有天賦多了,最主要的是心性堅毅,個個都頗具勇氣。」
此時此刻,陳青陽又聯想到金丹真君之上,「既然如此玄妙,每回都能增長修為,為何師尊就不能自悟出金丹法門呢?」
銜厄看陳青陽時,忍不住笑起來,「師弟呀,有道是一步登天,一步難如登天,你師尊所修包羅萬象,法力無邊,可卻沒有掌握一種玄妙、精通,將其成就金丹。」
「再者說了,這天下間像我這樣的五境真人何其多,能在一條道上走出玄妙的也有不少,可又幾時能成就真君呢,沒有靈祾壓根不要想。」
「還有最主要的……」話至此處,他又有點語重心長,「只憑道法也不夠,還得有人撐腰支持你,你的路還長著呢!」
他是真將陳青陽當成了「自己人」,不像是對靖曜那般,總是帶著面具。但陳青陽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一樁好事,反而覺得靖曜身邊危險重重,不進則死,可不就是走了左道!
「師兄說的有道理。」
銜厄輕輕點頭,「典禮到了這時候,也快要結束了,你繼續看吧,我先回去了。」 陳青陽還想說句告辭意思一下,不曾想這廝卻直接消失在原地。
那行,也罷。
正午時正式開始,日落西山時,天地間的金光逐漸散去,女帝的輝煌法相也消失不見。陳青陽又見到了一場極其盛大的局面,近乎百萬人御風而行,離開此處,向著各方而去。
又在此稍立片刻,忽覺身邊水波蕩漾,踏出來一道身影,乃是身穿女帝龍袍的靖曜。
頭戴琉璃王冕,垂珠於面,衣衫肩膀處寬大,身姿妖嬈之餘,極具尊貴威嚴。一雙鳳目狹長,眉眼處沾著半點精光,面色冷白,有種睥睨天下的氣概。
「也不知是怎麼長的,老天就將師尊生成這副模樣,真叫人羨慕,是不是修為又增長不少?」
靖曜嘴角帶出幾分笑意,「還是你說話好聽,與我身邊之人都不一樣,他找你說什麼?」
「與我稱兄道弟,還說我將來可以成為金丹真君。也讓我知道了,他對師尊一直有著防備,也從來不是他口中所說,只是來走個過場,局勢不明了啊。」
靖曜先是沉思,再是一笑,嫵媚動人,「不想這些不高興的事,師尊問你,徒兒你喜歡女帝嗎?」
「師尊,你連表達愛意,都讓我感覺在上朝啊……當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