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曜就道:「那師弟,你覺得這一日會在什麼時候?」
銜厄一聲輕笑,俊朗的面上有種妖冶氣,整個人就像是蒙著一層血光,一種肉眼看不到的無形血光,與承天真君身上的殺伐道統很像。
「連師姐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麼能知曉,師姐至少還在宗門裡,我可是一年到頭連師尊都不得見……來,請喝茶吧。」
靖曜又道:「那師弟覺得,這事情最終會如何?」
對於此問,銜厄十分堅定了,「除師姐之外,不能再有其他人了,所以我才說了指望著師姐讓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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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曜將茶盞舉在手中,輕輕地聞了一下,「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百年不在此處,皇族上上下下全由師弟一人照料,我就借師弟這杯茶,向師弟表以敬意。」
銜厄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也將手中茶盞舉著,「就以我和師姐的關係,何必要說這樣的話,誰都知道我是道宗派來監視皇族的,照料這兩個字萬萬不敢當。」
「當然,在師姐統領之下,晉國皇族對宗門忠心耿耿,從不見有貳心,這我都是看在眼裡的,每年呈給宗門的書信,還不是寫下那四個字——此處太平。」
靖曜手伸入衣袖,掏出之時已在長案上落下一堆白玉,上見光華閃耀,此陳青陽認得,乃是雲篆仙瑛。
「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借著能出入須彌秘境的便利,與師弟投其所好吧。」
承天真君極善符籙之道,此人出自真君門下,多半也修這符籙之道,這麼多雲篆仙瑛,足夠他用上許久了。
銜厄這廝笑得好不開心,收下時是一點都不客氣,「嘿嘿,這麼多年了,我就像是被宗門遺忘在這裡,也就只有師姐還記得我了!」 說罷後,還不忘向陳青陽也補一句,「師弟你可能不知道,我當年因一樁小事將師尊得罪,鬧得很大,差一點我就逃到魔宗去了。最後就是靠了師姐從中斡旋,才沒讓我步入歧途,我和師姐的關係,深著呢!」
總覺得這廝是個笑裡藏刀的傢伙,每一句話里都透著目的,雖然說從看到他起,就表現出一臉和氣。
「我也看出來了,師兄這人知恩圖報,宅心仁厚,坐鎮此間定對師尊幫助不小。」
這話銜厄聽得滿意,「那是當然,在我沒來之前,這晉國就沒有一天太平,自從我來了之後,晉國就太平了整整七百年。」
「也是在這七百年裡,晉國人才輩出,不知向宗門輸送了多少,他們在龍城、在青冥河畔為宗門戰鬥,晉國皇族從來都是值得被信任的。」
說到這裡,像是要給靖曜表功似的,瞧她一眼後目光又挪過來,「這整個道觀一百餘位真人,近乎千數弟子也都是在我來了之後,可以平平安安的修行打坐,一年到頭連這道觀都不用出去。」
「當然呢,晉國皇族對我等也是極好,仙草靈石、法器丹藥,宗門從來不得之物,他們盡可獲得,不是我對師姐幫助大,可謂兩全其美是也!」
真是個人精!
向宗門效力,也讓麾下真人弟子得到好處。難怪曾有人說,弟子外出歷練青冥道觀乃第一苦,除此之外都是大有可為。
「如此聽來,師兄很懂得以和為貴,硬生生的將壞事變成了好事,佩服佩服!」
銜厄道:「嘿嘿……這當然也全賴師姐的用心,晉國自從有了她做老祖,一切也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是極盡諂媚,盡說些好話巴結靖曜,生光五境真人不說仙氣飄飄,但至少也得沾點出塵,這廝可是俗氣的緊啊。 對於他的表演,靖曜用了一種近乎冷眼旁觀的眼神,直到這時候才微微點頭,「不錯,師弟你現在可以向宗門傳令了,就說我在此處。」
銜厄不做猶豫,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來,捏碎後化出一股清風,向著屋外飄去了,「還是師姐提點的對,不管怎麼說章程都不能亂,讓宗門掌握師姐的蹤跡,也對師姐好。」
陳青陽這才知道,靖曜的聖駕當真是不能輕動。
「你好聽的說完了,說點不好聽的吧,我不在的這百年之中,皇族難道就沒有小動作?」
「嘿嘿……」看一眼陳青陽,銜厄再接著一笑,妖冶裡帶點陰柔,「不敢隱瞞,的確是有,尤其是十幾年前捲起了一股妖風,說老祖卑躬屈膝,晉國皇族天命不凡什麼的,就是在將師姐污名化。」
「我暗中調查過,晉國皇帝雖沒參與,可他一開始是默許的,我擔心越演越烈,就通知了潛龍觀。」
「還是那幾個師兄識得大體,聯手到皇宮將皇帝斥責一陣,之後滾落了數百個人頭算是壓下來,當然,這事情在我這裡也只有此處太平這四個字。」
靖曜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其後手又伸入衣袖,摸出一件尺許高的神像來,大肚肥圓,好似個善財童子。
此物一出,整個殿中靈氣在忽然間濃郁了十倍不止,「畢竟不是在宗門,知道你最缺這,便專程從器院求了一件,怎麼著也能撐上個一甲子了。」
這東西陳青陽只聽過,但沒見過,有個十分俗氣的名字,叫做靈童子。也是太虛宗這畸形修仙界的特徵,畢竟神仙也難離靈氣,完全可以將它視作一塊超級靈石。
銜厄這廝又高興的笑起來,「好東西啊,我就說師姐對我大方得緊,不會就幾塊石頭將我打發。」
「我在這裡得提醒師姐幾句,現在是關鍵時刻,別讓這幾隻老鼠壞了湯,我鎮壓著還好,可這種事傳到宗門耳朵里總歸是不太好的。」 靖曜微笑著點點頭,「放心吧師弟,你的提醒我都記得了,我來的事情先別傳出去,等我看看動靜。」
說這話時,人已經起身了,銜厄也跟著站起來,「我一定守口如瓶,師姐要不再喝杯茶?」
「不了,告辭。」
銜厄這次又向陳青陽,「師弟還要不要再坐坐?」
陳青陽亦是答道:「多謝師兄盛情,今日就不多打擾了。」
「好,反正距離大典還得七八日之久,只要湊上時間就過來,我這裡不缺靈茶。」
……
一路相送,都到了門口,還要等這兩人身形徹底消失在視線,這廝還真是過分的熱情。
「曾經想過,晉國皇族在太虛宗不太好受,可也沒想到竟會陷入這種地步,師尊的那句不進則退,又一回得了驗證!」
據此有一條小道,一直往山上去延伸,能看到那青色高塔,以及高塔前面立下的宏偉大殿,潛龍觀就在不遠處了。
「那你覺得銜厄這個人怎麼樣?」
陳青陽不假思索道:「師尊還是得提防著他,此人表面上熱情,可背後卻藏著刀子,又只看重利益,怕是很難養熟。」 「謊話連篇,也是難見真心,口口聲聲說自己被困這裡百年,與師尊關係極差,可我品那靈茶味道極佳,只能出自太虛宗那塊土地,這不是師尊贈送的,他又是從哪裡來的?」
「唉,還是你最敏銳!」靖曜嘆一口氣,「生光五境的真人哪裡有能養熟的,有的話也只能是真君,不過自他來了之後,事情的確是少了不少。」
「他口中說此間有一百餘位真人,實際就我對宗門各堂口的掌握,判斷出不下於三百位才對,這樣也好,否則這三百真人貪心一起,哪裡是我晉國能滿足得了。」
三百真人!
平日裡九真觀也沒見這麼多,現在最多也就是幾十位,他們可真是看得起晉國皇族。
「師尊,那你豈不是每日如坐針氈,心神難安?」
靖曜瞧著面前那潛龍觀牌匾,溫柔一笑,山裡的風吹過來時,恰好將她長發撩動,「一樣的,你看看咱們頭頂這周天星斗伏魔大陣,不也是時時刻刻都被人掌握著性命。」
「將來你不僅要做真君,還要將你的星象之法好好修行,否則談何大自在。」
陳青陽略作沉默,「是啊,這法門我不能丟。」
還有一點,若要殺紫陽,就須得將此法掌握。他們都說紫陽的神魂可以化為虛無,就與這周天星斗伏魔大陣一起,織成了這片天地里最為盛大的網絡。
此時,兩人已至道觀門口,靖曜卻並沒有進去的意思,「我提前悄悄到此,除了與你閒遊之外,還有另外的目的。」
「剛才你也聽到了,子孫後輩須得教訓,我想讓你替我弄出點動靜來。」 陳青陽道:「何樣的動靜?」
「殺人,就以你的實力越多越好,修為越高的越好,有我法器在你身上,你也出不了危險的。就當是我這個師尊,在向你傳法,傳殺人之法。」
這樣的事陳青陽求之不得,突破可就只差半點。近來一直都不得這機會,築基七境的修為,都還沒有試試火候呢。
「嘿嘿……師尊果然是全天下最特殊的師尊,不僅能傳我那樣的法門,也能傳我這樣的法門,快說要殺誰!」
靖曜一聽這話,就知道又被面前這豎子給調戲了,「哼,一天到晚不見正行,你繞上一圈,然後從城門口大大方方的進來,就在這城中隨意逛逛,你就會發現有人盯上了你。」
與靖曜進來時,全程跟著她走,不說是被人發現氣機,就是身旁人經過,連肉眼都看不到兩人,否則以她那國色天香,不得惹人圍觀。
陳青陽問道:「跟上我的,不會又是宗人府吧?」
「正是,那道門是一處陣法,你只要不刻意隱藏氣機必會被皇族發現,我往年都不會提前到,今年也給他們放出過風聲,讓他們當日布好法壇迎接我。」
「那魏雪松不是給你發了請帖嗎,你就當做提前孤身一人到此,如此絕好機會,他們必會動手。」
「將我給你的簪子戴在身上,有危險時我就會現身,也不要再擔心鎖龍陣,簪子照樣也可破得。」
這話聽得陳青陽微有些驚訝,他只知道頭上這法器很是了得,就他所接觸的法器中也就僅次於真君,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能耐。
從頭上拔下拿在手中,「這是師尊的後手嗎?」 靖曜道:「又被你猜中了,鎖龍陣法為皇族最強手段,我孤身一人走至今日,誰都信不過,當然要做些防備。如今啊……倒是越來越信你了!」
「緣法如此,命中注定是也!」
靖曜輕輕點頭,笑得十分溫婉,「嗯,你去吧。」
陳青陽踏風而去,行出百丈回頭時,她還在那裡望著自己。其後身形隱於黑暗,靖曜徹底看不到了。
繞行一圈,又回到城門口,不收斂氣息,從下面行過。十分輕微的,就像是睡著時被蚊子叮了一口,幾乎不可查的,頭頂氣機波動了一下。
靖曜果然說的沒錯。
方才在城中轉時,已將這城中景象摸得透徹,知道有一坊市為不夜城,便向那裡去了。
夜色已深,這裡卻亮亮堂堂。路上也不見燈火,用來照明的全都是寶珠,各種各樣,各種色彩。
街道寬闊,兩側房屋造型古樸,一條小河在面前橫穿,河畔栽種下一排造型各異的柳樹。也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層白霧,在河面上飄蕩,這條街道的靈氣,好像也稍稍充裕一些。
邊走邊看,甚至還聽到有人在叫賣靈丹妙藥、仙家之物,遇上的修行之人也更多,這才稍有了一點仙國風範。
築基七境的修為,有《太魂經》作為輔佐,他的神魂力量早就不止於七境,身邊百丈之內十分敏銳,一下子就感應到了兩個跟著自己的人。
一男一女,頗為俊秀,雖穿黑衣樸素,但一觀便是神仙中人,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十分謹慎,甚至連看自己的眼神都不是盯著,就只是用餘光一掃。 他走入旁邊一茶館坐定,那兩人便分離,女子繼續在外盯著,男子則消失不見,想來是去通風報信。
兩個凝元弟子不足為道,陳青陽只想釣來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