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件青衣。
近乎於綠,沾著一點灰氣,不是很顯眼的那種。好在肌膚很白,在這茫茫寒冰當中透出白玉一樣的質感,很惹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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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絲如瀑,自然垂落,一具纖細的身姿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彷佛睡著了。一張很具少女氣的臉,是豆蔻年華,眼睛還未睜開,卻已經能感受到濃烈的清純氣。
李千雪!
在看到她的剎那,陳青陽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腦海中塵封的記憶悄悄流出,兩人從小到大的畫面,亦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
「青陽哥,你願意修道長生嗎,願意的話我帶你去……」
「青陽哥,太昊劍主見我於此道頗具慧根,收下我做弟子,我得走了……」
「青陽哥,我也沒想到你會流落到四金峰,不過也好,這裡至少不會有人害你,我準備了足夠的丹藥,等你鍊氣了,我會想辦法替你找一個利害的師尊……」
「青陽哥,你都老了,你的仙路……唉,很難……李家雖然還在,可我的父母不在了……」
就連熟悉的聲音,也在腦海里迴蕩,那個少女就像是又活了過來。
可再看時,依舊安靜,安靜到連身上那讓真君都為之側目的劍氣,盡皆消失不見。
「唉!」
這時候,聽得耳邊有人嘆氣,那是淨源的聲音,「還好,四十餘年的光景不算很長,現在醒來什麼都來得及,就當是閉了一場關吧。」
再接著說話的,乃是劍主,「如今只能看這丹藥是否有用,待她醒來之後,青冥道府的事她便會知曉全貌,我想我與她的師徒情誼,怕也很難持久了。」
那一回,不是去尋找道統,而是去替青冥道君送一具肉身,想必在臨昏迷之際,李千雪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的出身,本就與真君留下的劍道有關,又被人送去做真君的肉身,可以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李千雪是李千雪,她有獨立的神魂,在分出來的那一刻就不能再同日而語了。
淨源就道:「劍主放心,這點我了解她,況且你也非第一時間知道此事,在事發之後又守護這麼久,她應該會釋懷的。」
「哈哈……」劍主笑了笑,「你說些讓我寬慰的話,不就是擔心我不將她喚醒,她是一柄銳利的劍,不會那麼容易就釋懷的,我是她的師尊,豈能不了解。」
「這些我都不在乎了,人生在世,就是親生兒女都有過節,況且還只是一個培養了不到百年的弟子,無所謂了。」
此時,那一枚丹藥就在他的手中,兩根手指鬆開後,丹藥徐徐懸空,又用一股白色的溫潤氣息卷了,慢慢地落入李千雪的口中。
其後三個人都不說話,屏氣凝神靜坐等待。也就是約莫半刻鐘後,陳青陽感受到她身體被藥效所縈繞著,似乎正是作用於玉京、歸藏、太初三竅。
「是真的,此物對神魂確具有修復之用,能有如此大的效用,這琉璃補天果然名不虛傳!」劍主感知能力最強,率先察覺到變化。
如此,陳青陽也是鬆了一口氣。淨源則是愣怔著看著前面,「果真有用,無非就是服用一枚還是數枚的問題了,肯定是可以醒來的……恭喜劍主,有了最強傳人。」
劍主負手而立,略作沉吟,「只要她願意,我所有的法門將來都會傳給她,她甚至還可以成為太昊之主……罷了,你也不要總說這些了,心意我都明白。」
淨源輕點頭後,不再說話,就這般又稍立片刻,體內藥性逐漸趨於平緩。這時候劍主伸出一隻手,摸在李千雪手腕處,好半天才放下。
再抬起頭來時,目光已望向陳青陽,「一月一枚,我看半年光景也就夠了,煉製此丹藥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替你弄來。」
陳青陽依舊沒有說其他,只是道:「什麼都不缺,無非就是金柳二種仙草,都可透過星輝峰獲得。」
劍主頷首,「都差點忘記,你也是靖曜的弟子,這天底下的仙草,你又豈會有尋不到的呢。」
這時陳青陽很想說點別的事,比如貫日真君,比如靖曜。可再一想,劍主冷酷銳利,今日提了也未必能得出個答案,面對這種人就只能一步步的來,操之過急,反會引起反感。
淨源又說話了,「劍主,既然千雪體內藥力需得一月化完,那從今日起每隔三十日我都讓青陽親自來一趟,送一枚丹藥,一直到她醒來為止。」
劍主目光還是落在陳青陽身上,「說吧,這事成之後你想要什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盡力去做?」
早就有過想法,透過李千雪來搭上劉殿清這個人,道魔兩宗戰力第一名可不是虛的。混元真君也說過,落霞劍派兩位劍道真君不一定是他敵手。
淨源也是良苦用心了,故意將丹藥藏起來,居然是在替他謀劃多見幾回劍主。
「在劍主和師尊的眼中,她是太虛宗的劍道天才、生光師姐,而我父母早亡,受他父母恩惠長大,可謂手足之情。」
「自小到大,她都呼喚我一聲青陽哥,我覺得我比劍主和師尊更有將她喚醒的理由,至於想要什麼,真就談不上了。」
陳青陽當然是有想要的,比如說讓劍主交個底,但還是那句話,細水長流,先投其所好。
劍主果然頜首道:「你一心跟隨靖曜,以為是投機取巧之輩,不曾想是我將你看錯,此銅劍是我信物,日後來送丹,手執此物無人敢攔你。」
色澤光亮,造型古樸,三四寸長短,就躺在手中,陳青陽雙手接過,碰觸的瞬間,體內劍氣又似要涌動,好在早有準備,才沒露出破綻。
「是,劍主。」
淨源最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那裡的李千雪,向著劍主道:「今日就先告辭了,他日再來拜會,我師尊也向劍主代好。」
「你是你,他是他,你只說你自己就是,別再提他。」
陳青陽這般聽下來,感覺劍主私下裡對青藥並不是很喜歡,兩人難不成還有過節?
淨源只好道:「是,劍主。」
……
出去時,不費什麼工夫,眼睛一眨就到洞窟之外。一路上淨源都不說話,走到下方可以御風飛行的地方,沒有再浪費時間,拉著陳青陽瞬間來到山外。
此處為山崖,風景獨好。
唯有蒼松可達,腳下乃一片潔白雲霧,偶有樹梢透出。
「唉!」
淨源嘆一口長氣,「心中可算是了了一樁大事,不過嘛……這些個修劍的個個都說你適合劍道,這讓我在心裡沉思,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陳青陽搖著頭,平心而論,他對自己不錯,又怎麼能讓他因此陷入愧疚。
「師尊,此一時彼一時,我無疑在當年的境況下,走了最正確的路,現在看也是。劍主的話說得好,我真要是這塊料,不會因為這區區四十年就擋住的,完全不必有這樣的想法。」
淨源慢慢的,才露出笑容,「好,你能這麼想就好,方才我與劍主說的話,想必你也是一頭霧水,你現在也築基了,可以告訴你了。」
「青冥道君的意志就在他留下的道統之中,誰要是得了道統,便會被道君奪舍,雖說這種事真君都做不到,可道君法力無邊,誰都不好保證。」
「我是無意間從你師祖那裡得知,我為了能將此事阻止,便將這訊息透給我一位魔宗摯友,這才有了青冥河上的道君道統之爭,沒想到……卻將千雪害得昏迷不醒。」
說到這些時,他面色又有些凝重,當轉頭看向陳青陽時,又變成了一點點的驚訝,「為什麼對於我說的事情,你像是早就知曉?」
早就說過,他會在自己築基時告訴實情,還真是一點都不隱瞞,連魔宗摯友都敢說出來。
「時至今日,我也不願再隱瞞師尊,透過蛛絲馬跡,透過眾人口述,又透過此事發之前,師尊的行蹤我早就判斷出來了一些。」
「哈……」淨源不知是氣,還是無奈,想要笑,笑聲卻在一半忽然止住,「所以,這丹藥的事情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也不全是這原因吧,前面也是我沒有把握,不敢確認這是否補天琉璃。」
淨源就沉思一陣,「你確實應該知情,是我當年一直憋著不告訴你,讓你等到今日,好在一切都撥開雲霧見青天了。」
「這事情里最麻煩的是道君的道統,最後被我藏在了九真群山之中一處隱秘之所,除我之外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可後來偏偏不見了。」
「此事我也曾懷疑過是盧清羽所為,對他多番試探,可這個人多年以來修為沒有絲毫精進,再加上身世清白,不可能有本事知道我藏下東西之處,所以這事情就成了一個謎。」
紫陽的手段不可謂不高明,將自己藏於長生橋中不死,還沒有被慈衡真君發現。再藉由盧清羽傳功之機,硬生生地遁到了天邊,任誰也都很難想到吧。
淨源對自己不錯,陳青陽也不想再隱瞞他,可是這事情真說不得,誰知道誰就得為這因果纏身。
整個青冥州就他所知,能有道君道統者,也就是他和陸承安了。
「師尊,你不是一直想求大自在嗎,不如就當此事沒有發生過,一切與你無關,否則麻煩一直纏身,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夠脫身。」
「有些事情時機到時,你肯定會知曉的,但不是現在,越是厲害的東西,就越受人惦記的多,麻煩也就多。」
淨源何其聰明,只見陳青陽神色,便已能明白他心意。再將前前後後所有聯絡起來,便有了自己的猜測,「難怪他們都說你善劍,可是我看你……」
陳青陽搖著頭,「師尊啊,不是我,我現在修的是你的道法,這誰都能看到。」
著重說了現在兩個字,當意識魚兒離開後,留下的就成了道君的道法。
「如此,我也就不多問了,我曾經與你說過,要讓你在靖曜那邊做事只出三分力,怕你將來難以脫身。現在看你師祖的態度又變得堅定,應該不會再變化了。」
陳青陽知道,淨源從一開始,都對他是善意的提醒,稽首道:「明白了師尊,那一日靖曜做了掌教,對我青竹峰也好。」
「嗯,還有一點,我故意將丹藥藏起來,就是想讓你多與劍主接觸,你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多與真君打交道就是必然的。」
「劍主其人古怪不假,可在我看來脾氣還是好琢磨的,性子還是明朗的,比其他的真君好打交道。」
這時候,陳青陽問了個問題,「那師尊覺得,師祖也是這樣的人嗎?」
淨源搖著頭,「他不是,你祖師應該像我一樣複雜,總是在陷入糾結之中,不過他對於太虛宗、對於道法的執念,遠要在我之上。」
十位真君,陳青陽一直都在做排除法,一直也能確定排除的就只有月澄和承天,這兩個反而都是對他不喜的真君。今日要是選一個的話,那他寧願排除劍主,也得再思量一下青藥真君。
這不是說有某種懷疑,而是秉承著嚴謹的考慮,就比如慈衡真君到現在也都沒有被排除。
他作揖行禮,向著淨源道:「不管我將來走到哪一步,師尊都是我傳道授業解惑之人,這點永遠不能更改。」
淨源輕輕一笑,「好,回去吧。」
身形逐漸淡化,消失在天地之間,往遠處遙望,能看到那座高大的山峰為貫日峰,陳青陽辨別了方向,又回青玉谷去了,餘下的九枚丹藥,如今都在他的手中。
方至谷外,便看到了又在指點張平種植仙草的羅真人,陳青陽奔著兩人過去。
「我看真人似乎來得勤快了一些,平常都是二三月才現身一回,如今這兩月都現身三回了,說明真人對張平還是上心的。」
對於他的花花腸子,這位真人不可謂不了解,「你不如直接問,我已服用你贈送的玄闕丹藥兩枚,到底效用如何,何必彎彎繞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