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朗月,星河不顯,雲淡如絲,閱桂英之香。
忽聽陳青陽來,先是愣怔,再接著驚慌失措,持著銅鏡望半晌自己,原來那個少女的容顏依舊在,這才稍作寬心。
梳妝打扮,擺弄衣裳,不管怎麼弄總覺得不滿意,又念及他等得著急,也就這麼不完美的出現了。
「師姐!」
面前的男子人淡如菊,似在此間,又不是在此間,分明就是築基真人材有的本事,饒是做了許多的準備,可現在見之,依舊不知所措。
「師姐,你這是發什麼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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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又道一句,面色溫和,好不熟悉,劉桃這才攢出了底氣,道了一句,「好久不見,你終於變成了我想像中的那樣,我雖不常見你,卻能時常聞你之名,想必這些年你周旋於名名利利之爭,也不容易吧……」
不說則已,一旦這話匣子打開,便很難停歇,絮絮叨叨里一下子說上不少。
劉桃嘛,還是原來的模樣,臉蛋微圓,沾一些可愛,一件粉色衣裙,更顯如此。白綾束腰,腰肢沒顯出多少細嫩,倒是讓胸前越發鼓鼓脹脹,好不突出。
「哎呀,一下子問這麼多,倒是讓我不好答了,先坐吧,坐下再慢慢聊。」
月光之下,有些瓜果茶水,又有竹蓆鋪地,兩人俱是盤腿而坐,頗有些古風的味道。
「你問我近些年如何,我覺得還行吧,不管是平淡也好還是起伏也罷,你經歷過了回想起來,好像也就那樣。」 「倒是師姐你修為又有精進,不管快慢與否,總之能進步就是好事,反正你走到哪裡,大道就在哪裡。」
「呵呵……」就這麼閒談幾句,人也就熟悉起來,「還是那麼的嘴皮子利落,道理都被你說乾淨了,大道在我身上的話,那就只有凝元二境,難道天底下的人都該停於此嗎?」
陳青陽忽然發現,自己最近太喜歡講道理了,道理講得多了,差點將自己騙過,無疑劉桃要比他更為實際。
「還是師姐說的對,我所云不過都是假大空而已。」
劉桃卻搖著頭,「那倒也不是,你是真人之境,應該往虛處求,而我是凝元之境,應該往真處求,所面臨的情況不一樣而已。」
「哈哈……」陳青陽大笑起來,「受教了,師姐說話就像是突然間悟了大道似的,滿滿都是玄妙。」
劉桃看似不想在這話題上探討下去,就這般目光盯著陳青陽看了半晌,露出滿臉欣慰的樣子,「我這才發現,你與之前一點都沒有變過,真的,還是那麼的讓人感覺到舒服。」
陳青陽剛被人算了一卦,終日乾乾,雖身份地位變化,但也要不忘初心方能度過,當然是不敢有一絲變化了。
「不知師姐這幾年在丹院如何?」
「也就那樣,唯一的不同就是有了志同道合的道友,每日走訪問道,靈茶會友,還算自在吧。」
上回見時,她還被修為所累,遠沒有這般放鬆,這回倒是適應了丹院,整個人放輕鬆了不少。
「是啊,太虛宗這麼大,有不好的時候,總也有美好的事情,只要不被不好纏身,這日子怎麼著都是快活的。」說著說著,陳青陽也就聯想到了自己,大多時候好像就被麻煩纏身,當然他也是自找的。 劉桃道:「那是因為師弟有師弟的使命,使命還沒有完成,事情依舊會產生。」
「我在四金峰經年都不突破,一遇上師弟就突破,這說明我的使命就是如此,並且現在已經完成了。」
這話何其通透,一下子就給了陳青陽答案……兩人又將這二十多年來的世事變化,俱是閒談了一番,劉桃給陳青陽的最大感覺那就是,好似諸多事情都看開了。
袖裡乾坤施展,靈石、仙草以及丹藥俱是在面前,「這些仙草師姐應該用得到,我專門挑了一些外面比較難得的,這樣煉丹時方便一些。」
「這靈石也有幾十萬,師姐就拿了先去用,我知道你也許不缺,但畢竟是一份心意。」
「你說的很對,你的使命就是遇上我,然後把我從四金峰拉出來,我更應該對你心存感激。」
最後嘛,就是手指著那一堆丹藥,合計十六枚,「這些俱是仙品丹藥,名為玄樞升境,一則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否則麻煩難斷;二則半年服用一枚即可,估摸著二三年你也就可以突破了。」
「剩下的就留給你鞏固修為,等到了凝元三境,你也就擁有更多的壽元往上攀爬,一步一步地,也許大道就是築基呢。」
不知為何,說這些話時,陳青陽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來,竟然是李千雪。
他忽然覺得人生就是一個輪迴,當年李千雪就是一直這樣給他餵丹藥,只可惜除了活到一百二十歲之外,連鍊氣都不得,可以說是壓根就沒有半點仙緣。
開始見面時,劉桃尚且還能穩住,但在陳青陽拿出這些丹藥的時候,她心中積壓許久的情緒,瞬間翻湧上來,眼眶一下子變得紅潤。原本輕鬆可愛的姿態不復存在,此刻她梨花帶雨,惹人憐惜。
想要說話時,好像有一股氣憋在嗓子眼,任何的話語都成了哽咽,深吸一口氣,方覺好上一些。 「我沒有在最好的時候遇上你,我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後來當我看著你一天天變得年輕時,我其實是有些失落的。」
「我也自私地想過,你要一直是個老頭,而我是個年輕少女,一直陪伴著該多好,可是我不能。」
「我知道你將來一定會飛黃騰達,不想去面對那樣一個你,那也會讓我覺得是在失去,所以也就是遠離。」
「……現在啊,你卻還能用心掛念著我,這已經很夠了,很多了。陳青陽,將來你真的遇上什麼事,我一定願意為你去死。」
她總是說這樣的話,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身上只有生命才算拿得出手。這一刻,陳青陽開始明白了她的想法。
離開四金峰後,與她的每一次見面都是不同的感覺,今日的這一次,應該是她坦誠的一回。
劉桃的使命就是如此,一見陳青陽誤終生,有些東西說放不下,真就放不下了。
「師姐不要總說這樣喪氣的話,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你去死。」
「就算以後聽到關於我的某些傳言,那也可能都不是真的,只有我站在你面前時才是真的。」
對於此,劉桃沒有在意。而是就這麼又讓自己平靜了一陣,最後起身,「好,我該回去了,每隔幾十年能讓你來看一會兒就足夠了,等到將來有一天我老了,你也就別再來見我,可以嗎?」
陳青陽笑著道:「行,我答應你。」
「不不……」劉桃一邊搖著頭,語氣堅定地說,「我是要你一定要做到,你不能騙我,很多年以後我又會成那個老嫗,我只需要在偶爾打盹之前聽到你的名字、聽到你的消息就足夠了,我想這世間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看起來這是她的真心所為,當一個人拼了命想要將那一段最美好的時光留住時,就一定不能去面對那段時光的以後。
所以劉桃費盡心思,也為此付出了這麼多的代價。
陳青陽深思熟慮,「可以,真到那時候,我就不見師姐了,咱們不是去過清溪仙洲有個叫五極宗的地方嗎?」
「那個宗門小小的,幾個師兄弟在一起共同治理,再加上十幾個弟子便是全部,卻是很有人情味。將來啊……師姐你就往那裡去吧,到時候遠離太虛宗,遠離我,可不可以?」
劉桃笑了,「嗯,這是個不錯的選擇。」
待她走後半晌,陸承安才出現,陳青陽想著要和他道個別。
「我看師弟身上的情孽很重,道侶,師妹,說不定還有師姐,甚至還聽說了你師尊的傳言,感覺天底下的女子好似都在圍著你轉。」
陳青陽瞪了他一眼,「你何時也變得這麼無聊了!」
陸承安就笑,「我這可不是無聊,修我這法門的,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陳青陽抬手道:「告辭。」
他慢慢動身,又從離龍丹院走出去,其後御風而行,片刻便至守淵宮外。躲在這裡也能有個清閒,再者三月大典越來越近,他也該守在此處了。
見過了明月,與之閒聊幾句了解了情況,思緒一下子拉到貫日峰金頂雲溯微的身上,因為上回那個中年文士又出現了。 此時,雲溯微正在修行打坐,如上回一般對方悄無聲息的來,他便起身作揖,「弟子拜見真人!」
那人先將雲溯微看上半晌,「不錯不錯,看來我說的話你是聽進去了,不至於將天賦浪費,近來這些時日,你可還順心?」
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十分自在地往蒲團上斜躺,如此不優雅的姿勢,在他身上竟能有幾分灑脫。
「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壓根就不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崇鼎既然不是一個稱職的師尊,自然也不會時常出現在雲溯微左右,來指點這個弟子。
也就上回炫耀過之後,對雲溯微的表現還算滿意,草草交代後就不做理會,據說是將心思都用在巴結真君上了。
這廝也是厲害,一方面接下了靖曜的請柬,說是一定前往;一方面又在貫日峰偷偷用力,想看自家早就被人平了的祖墳,還能不能冒出青煙。
如此雲溯微又能圖個清靜,至少在修行到真人之境時,妙有傳下的法門依舊可用,臨死之前帶他見證那場悟道,他也感悟頗多,又能消化很多年。
「好,說得好就該如此,我聽人說你是晉國人士,父母都是死於山賊之手,然後又恰逢事情出在我太虛宗下院,又很有道心的拜入了我宗門?」
提這話是何意,暗中做過調查,這都二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紅塵里的變化該有多大,陳青陽不信他能找到破綻。
「模模糊糊,記不太清楚,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要活著,第二個念頭是做了仙人就可以活著,真人幹嘛要問這些?」
並沒有回答雲溯微的話,那人就繼續問,「如你這樣的好苗子,必然得天獨厚,可這天地造化,又怎會讓你生於貧苦之家,珍珠可從來不存在於沙子裡,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
他還真在懷疑雲溯微的來歷,是因為通過妙有的死聯想到的嗎。每一位真君果然都很難纏。 「小時候家境不錯,從不缺錢財,常有客人到訪,稱呼他們老爺夫人……」
雲溯微是一邊回憶一邊說,到這裡神色痛苦起來,「山賊,鮮血……好像就是這樣,家裡的道士說我從小就是道法有緣,那時候我好像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八歲孩童,又經歷了諸多痛苦,記憶哪能那麼清楚,也就碎片化的,隨意說上一些。
「唉!」那人就嘆了一口長氣,「若要大道求真,就一定得弄清楚自己從何處來,此事若不清楚,將來總會成為你的心魔。好好的一塊修仙苗子,也會因此白白浪費。」
「妙有教授弟子有一套,但那只是在身體上,至於道心卻相差甚遠,因為他壓根就想不到這些。你要想將來走得遠,就一定得知道自己打哪裡來,我有一秘法手段,可抓住人神魂深處的秘密,幫你弄清楚這一切……」
聽聞此音,陳青陽心中大驚,難不成這真君真有何發現。正要推脫找藉口時,卻見一隻手已經摸到頭頂天靈蓋上,溫熱的氣機滾滾而來,似讓人沉沉欲睡。
雲溯微的神魂就像是被剖析,一點點的給他看,來瞧瞧這神魂有沒有其他手段在裡面。所修法門,體內真氣,所藏法器變化,都被剖析……
就在他即將閉眼要睡去時,那隻手方才撤離,再看時那人已負手立於背後。
「魂魄天成,不加任何修飾,氣機純粹,似如鴻蒙初開,最重要的身體裡面那點真靈很濃郁,走向生光五境幾乎是鐵定的……」
口中喃喃自述,面上卻依舊帶有疑惑。《太魂經》分身本就渾然天成,他不可能看出破綻。
也好,至少讓他將疑慮打消。
雲溯微表現出一臉憤怒,伸手指著他道:「縱然你是真人,也不可如此失禮,此事我定要稟告我師尊,你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