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峰的風吹到了青玉谷,這幾日有不少人前來拜見賀喜,絕大多數都是真人遣弟子而來。
在這過程中,陳青陽還遇上了一個熟人,此人為水月真人弟子,桃谷七仙背後之人徐無極。今日來時帶了厚禮,態度謙卑,語氣真摯,昔年之怨,也就一筆勾銷。
淨源門下的弟子除了大師兄之外也都來了,尤其是元笙和季讓待了許久,與陳青陽相談之時,季讓總會感慨,自己依舊是凝元九境,師弟卻早已變作真人師兄了。
登萊峰也來了人,而且是兩個不同時間段來的,一個代表姜瑞,一個則是觀極,還有符院的宋老吃家也是送來了賀禮。很合理,表面上自己與他是有點交情的。
在陸君臨死後丹院就沒什麼人來了,否則這裡也少不了人。來的友也好敵也罷,總之陳青陽就這樣聲名鵲起了。
不對,丹院也有禮物送來。
只是不那麼耀眼,一件為三株品質不錯的仙草,沒有署名但也知道是陸承安所為。這廝幹的事跟自己正好相反,拜了月澄真君為師,卻依舊在丹院修行。
還有一件,乃是一枚五品丹藥,陳青陽方將那玉盒打開,一眼便認出此為明堂赤耀丹,為輔佐凝元二境修士所用,品質稱不上絕佳,但能感受到費了很多功夫,透出不少匠心。
其他的東西看看也就罷了,惟有這件他最是上心,能贈此丹藥者,唯有劉桃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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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讓自己看到,她現在的丹道進步很大,這些年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
準備了一堆仙草,一堆靈石,還有十幾枚丹藥,都是仙品玄境升樞丹藥。劉桃的天分他是了解的,突破凝元二境之後近乎四十年沒有過動靜,經過孜孜不倦的苦修,根基應該也算牢固。
這時候再有丹藥入手,說不定就能將修為再拔一步,達成凝元三境。以她的天資往後每上一步,都不亞於登天之舉。也就只能是看一步,再走一步了,能到哪裡便在哪裡終結吧。 隨著修為與道心的精進,加之這麼多年的所見所聞,陳青陽對死亡突然看開許多。人生自古誰無死,精神永存足矣,肉身就沒必要永生了。將來有朝一日自己走到這一日,也會選擇從容去赴死。
傳了法門,定了規矩,教授了弟子,謝過了諸位來客,今日終於得閒。披一件潔白道袍,後背處可見淡淡八卦之象,整個人顯得淡雅氣十足,唯見頭頂一根金簪,成了最為出彩之處。
此為靖曜所贈,龍靖金笄。防不防身的暫且不說,裝飾倒是極好。靖曜看了,也應該能高興。
陳青陽直接從窗戶出去,向著丹院所在,真人可以在此間御風而行,但自己在這裡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低調為好,就這般負手往裡面走。
落至湖畔跟前,又想起頭一回見到陸君臨的那個遙遠下午。也是在之前到過的那座宮殿裡,陳青陽看到了陸承安。
此時,他就落在院子裡。陸承安從外面踏過門檻進來,猶記得他是個翩翩少年,怎的這些年沒見,堂堂築基真人竟像是老了二十歲,一下子踏入不惑之年,甚至於兩鬢之處還摻著斑白。
好在看其氣色依舊神采奕奕,面色紅潤,《大衍蓍玄真典》這等推演之法確實不好修行,想來這都是耗費心神所致。
「妙啊,實在是妙,師弟你是有所不知,我今早就心生感應,腦海中隱約見天人同火卦象,便已猜到你今日必會到達。」這廝興沖沖地樣子,一下子就將蒼老沖淡不少。
天火同人者,乃是說有志同道合的人到往拜訪。見他卦象如此了得,陳青陽微微露出些異色。
「曾聽聞,推演之法若到了高明之處,便可以自身為器,身上不管是心跳還是眼動,亦或是腦海所感,都有卦象所應驗,看來你已經快要達到這地步了。」
陸承安一邊笑著搖搖頭,一邊以手指著自己,「慚愧慚愧,平時沒有這樣的反應,倒是在師弟身上靈驗得很,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也不像是有精進,反而被折磨得不輕。」
陳青陽就道:「不管是煉精化氣,還是到煉虛合道,修行者過來過去,不過是在修行精氣神罷了。卦象推演多是在神而非氣。」 「你現在是以鍊氣之時強修煉神之術,費一些精氣也是應該。須得穩固道心,戒驕戒躁,甚至短暫做到無所求,將其渡過,我看就穩了。」
聽完陳青陽的話,陸承安細細思索了一番,「師弟一針見血,一言就道出關竅。今日是你在宗門正式踏入築基真人,不管怎麼樣,我都得道一聲賀。」
說罷了,稽首行禮。
「你我之間,就不必這些俗禮了,多年未見,正好敘敘舊。」
陸承安帶起一臉笑意,「這我當然明白,先與我敘舊,再是那位劉桃師妹吧,師弟快請進。」
裡面與原先布局一樣,陸承安喜歡清靜,身邊自從那個老雜役死後,也就沒有任何人了。
茶湯清亮,回甘味足,陳青陽品了一口後放下,「你自從拜入月澄真君門下後,感覺如何?」
「唉,我就依了師弟的話,將法門交上去一小部分。開始時真君也會對我多有關注,到後來逐漸就鬆懈了。」
「我每日還是以此間作道場,一月前往師尊處拜會一次,每次她都接見我,與我討論推演之法,受她影響,我也是精進頗多。」
「後來她下了令,讓我四年多之後入靈囿修行,丹院該斷的事情全部都斷了,以後你我再見面,就只能我去找你了。」
陳青陽略作沉吟,也就明白此為何故,「你身上的東西,在整個青冥州也是為數不多的存在,真君們對突破境界到了近乎狂熱的地步,對道君的法門也能不擇手段。」
「你畢竟是掌握了全部,加之天生機緣就在此,所以每一次論道都會讓月澄真君覺得次次都有所不同,他們會將你監視得緊一些。」 「你也非是個愚蠢之輩,後來在你身上得不到什麼,便也就信了你。現在讓你再去靈囿修行,還不就是指著你是否有了機緣。」
聽罷陳青陽的推斷,陸承安是連連點頭,「不錯,我也是這麼想,一件事要想隱瞞過真君,可是真的好累。」
方才都還神采奕奕,說起這些時忍不住開始嘆息。不是說所有人承受壓力的能力,都像陳青陽這般強。
「不,你必須得堅定這麼做,尤其是當我見過……」當即,陳青陽也就把這些年來他經歷的事說了一番,好叫陸承安知道真君不能信。
「原來……這金丹掌教之事竟演變成這樣,也怪我長久待在這裡,兩耳不聞窗外之事。」
陳青陽就問,「那你可曾聽過,月澄真君是如何評價此事的?」
聞言,陸承安陷入思索中許久,就像是要拼命地將腦海中有用的東西搜刮出來,「還真有,記得有一回她神色感慨,對……就是在傳出妙有真人死之前的幾日,恐怕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妙有真人死了。」
「她說,貫日真君這一口氣幾十年了都咽不下去,再要是如此,整個道宗都得被他給拖累,現在妙有也沒了,還值得為貫日峰耗費心力嗎?」
「當時的我也不會往這裡去想,這事情過也就過了,否則也就替師弟多打聽幾句了。」
月澄真君能說出這樣的話,她也就並不知曉貫日真君死不了這一樁事,餘下十位真君里,至少可以將她排除在外。
再看她和承天的關係,兩人間十分親密,很多時候都是攻守一致,也就是極有可能,承天也沒有參與其中。
這樣一數,原本站在妙有背後的真君可就又只剩下陸金玉了,這廝還真是哪裡都有他。 陳青陽搖著頭,「不必了,你就好好修你的法,只當這事情與你無關,真需要你幫助了,自然會來找你。」
「這當然可以,說起來是我欠你人情不少……對了,我近來修行演化之術頗有心得,又煉成了一件法器。」
「我看師弟你也是久在漩渦中周旋,不如我替你好好算上一卦,若能做些趨福避禍,也好叫我心安。」
陸承安對於自己的卦象,是十分自信,在陳青陽身上也是應驗過數次,希望他能給點提示吧,「也好,不管是正是反,總歸有用。」
「對,就是這個理。」
……
算卦之事,本以為手中捏幾根蓍草,陸承安再念一段咒語也就作罷,誰能想到,他竟是擺下如此陣勢。
此間為谷,遠離宗門人煙之處,羅天大醮壇場鋪展而開,五色錦緞,千二百道玉質神牌,又見十餘分壇環繞四方,無數靈幡凌空垂落。
見雲篆流轉,華光寶彩,坎前又有星光之燈萬盞,煙氣瀰漫山台,陸真人穿一身法衣,步罡誦章,就列於元始虛皇壇之上。
法衣者,雖尋常布匹,可一旦披於身上便能正心明性,掃除雜念,進入玄機道法之中。
壇又為白玉鑄造,高出四方不少,雕刻下眾生萬物之圖,從地下之妖魔一直到三十三重天之神靈。
就眼前所見這一片法壇,整體乃是一件極為了得的法寶,是這些年陸承安心力之所在,按照他的說法,自煉成之後,頭一回展現出這麼大的願力 陳青陽不由得微愣,「你確要這麼大的陣勢嗎?」
陸承安法袍在身,說話時氣質都為之一變,「當然要,世事紛擾,我總得給師弟一個較為清晰的說法。黃紙寫下生年八字,白玉碗裡滴入一滴精血,如此便能在茫茫天地當中尋找你的命格,推演你將來所要經歷的事,還有師弟你也得心誠。」
這還真是有點麻煩,對方如此盛情,陳青陽全力配合,在鄭重點頭之後,腦海中也不再有雜念,就坐於法壇之下。
陸承安開始登上高台。
正是風幡涌動,火苗翻騰,鈴聲一陣一陣在谷中迴蕩。
蓍草,又見蓍草。
所有的力仿佛往一個方向聚集,三丈方圓的八卦之形就在陸承安後背落下,上面的蓍草動起來時,形成了一幅玄妙的畫面。
又像是由無數的肉眼不可見的觸手從他後背出去,連接在天地之間,風中、雨中、山中、石中、木中……在這一切當中,推算命格。
準備算卦,耗費了足足半個時辰,可真正算起來得出眉目時,卻只有一刻鐘,陸承安飄然而落,就在陳青陽跟前,神色不是很舒展。
「難道我有血光之災,為何你看起來這般憂愁?」
陸承安道:「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他說這卦象,陳青陽何曾不知,不過就是終日乾乾而已,倒也與他相契合。 此時,聲名鵲起的陳青陽就捲入漩渦之中,他看到了這天下的暗流涌動,宗門有金丹之爭,外面有道魔之爭,還有諸多曾經被道宗兩宗壓制的勢力,也都想著恢復祖上的榮光。
將來不可避免的,都會與他的命運產生糾葛,若是一著不慎,則極容易因小失大,的的確確不能說是吉卦。
「哈哈……我倒是覺得這卦象剛剛好,若無終日乾乾,豈能有他日飛龍在天,這世間若是一成不變,那還要我何故。」
「你這卦象中的好意我也收下了,不外乎就是堅守本心,小心謹慎,日日夜夜都不可鬆懈,只要我如此做,難關亦可過。」
陸承安也是道:「世事紛雜,師弟已在漩渦之中這是不言而喻的,將來飛龍在天,就先經歷一劫這也無可厚非,只是……」
「我這乃是卦中之卦,就在這終日乾乾之中,我還看到了山地剝,此卦象如何,我想師弟也有所耳聞吧。」
山地剝,群陰剝陽,乃為凋零之意,就如同花瓣一層一層的被剝離,一是說周邊之人被害,二是說自身被一點一點的消亡,當稱得上大凶之兆。
陳青陽現在身處危險之中,這卦象應在何處,說實話他也想不明白,便又繼續笑道:「該來的就讓他來,天下間最大的卦象,我看就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至於能應在何處,且行且看吧。」
或是被他的豪邁所感染,陸承安朝他作揖拱手,「不錯,畢竟事在人為嘛,今日只做築基,他年總有生光之時。」
「是啊是啊,回去吧,去見劉桃吧。」
「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