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的天,陰沉得都要滴出水來。
這不是天氣變幻的自然徵兆,而是整座城池的風水氣局,在無數道強橫氣機的交錯擠壓下,產生了令人窒息的滯澀感。
街面上,那些平日裡大聲喧譁,提刀跨劍的江湖客,此刻都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連走路的步伐都變得輕了許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哪怕是再遲鈍的底層人,也能嗅到風中夾雜著的淡淡血腥味。
夷陵,要發生大地震了。
這種預感並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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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晨開始,城內幾家底蘊深厚的武館館主、幫派龍頭便前往湖武聯的核心府邸,試圖拜訪大龍頭關岳。
然而,無一例外,所有人吃了個閉門羹。
湖武聯對外給出的理由出奇的一致。
關盟主偶感風寒,閉關靜養,不見客。
天下第一大宗師,氣血如淵如海,會偶感風寒。
這等連三歲稚童都騙不過的拙劣藉口,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了各大勢力頭目的心坎上。 那些老狐狸們互相對視,眼神中透著忌憚。
關岳的避而不見,本身就是一種最明確的表態。
……
而在夷陵城內一處看似普通的當鋪後院。
李想手中把玩著那枚暗金色的軍統令牌。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動用了這枚令牌的最高權限,幾道隱秘的暗號順著北洋軍閥早年埋下的渠道,如蛛網般在兩湖地界擴散開來。
此刻,院子裡站著數十道身影。
這些人打扮各異,有穿著短打的碼頭苦力,有算命的瞎子,有茶樓的掌柜,甚至還有兩名身穿湖武聯外圍服飾的管事。
他們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如同泥塑木雕般靜立在李想面前,眼神中只有一種屬於軍人的絕對服從。
而在這些人的最前方,站著兩名老者。
左邊一人,身形枯瘦,十指修長慘白,宛如鬼爪,周圍的空氣在他身邊仿佛都被切割成了細碎的亂流。
右邊一人,則是身材魁梧,面如重棗,呼吸間隱有風雷之聲。 這是兩位貨真價實的第五境宗師『枯手』陳三陰和『震雷拳』魏鐵。
「李上尉。」陳三陰微微欠身,「兩湖地界,北洋暗樁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已全數集結。」
「城外三十里,駐紮的北洋銳士一個營,已接到軍令化整為零,潛入端木山莊外圍封鎖線。」
「只等郭局長一聲令下,一隻飛鳥也休想飛出那座山頭。」
李想看著眼前的陣容,心底掀起了不小的震驚。
「這便是大勢所趨麼……」
他之前雖然知道北洋軍閥的情報網厲害,卻沒想到在湖武聯這等法外之地,竟然也滲透到了如此地步。
連堂堂第五境的宗師,都有兩位在暗中效力。
大統領一統南北,重聚國運,這已經是浩浩蕩蕩,不可逆轉的天下大勢。
在這種煌煌大勢面前,沒有人是傻子。
這些原本逍遙自在的宗師,比任何人都清楚國運重聚意味著什麼。
他們選擇在這個時候低頭,接受北洋的調遣,不僅僅是畏懼,更是為了提前投靠,希望在即將到來的大一統盛世中,分得一杯羹。 借著這份從龍之功的國運反哺,看能否打破宗師的壁壘,窺探到上四境的門檻。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宗師亦不能免俗。
「兩位前輩辛苦了。」李想雙手抱拳,並沒有因為手持令牌就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清楚,這些人敬畏的是令牌背後的郭病夫和大統領,而不是他一個剛剛踏入第二境的晚輩。
「諸位原地待命,斂息蟄伏,等候最終指令。」
「是!」數十人齊聲低喝。
李想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出了當鋪。
有了這個陣容,加上郭病夫親自壓陣,以及關岳在明面上的默許,踏平端木山莊,幾乎已成定局。
………
回到臨時落腳的別院,天色已近黃昏。
李想剛跨過院門,便察覺到院內的氣機比他離開時多出了幾道。
正堂的門敞開著,郭病夫坐在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在他身側,張雲卿和林玄樞已經回來了。
張雲卿的軍服上沾染了些許塵土,眼中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倦意。
林玄樞的面色也略顯蒼白,背後的法劍用黃符重新封裹,顯然兩人並沒有少費周折。
而在院子中央,還站著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
道袍松松垮垮,腳下的草鞋沾滿了泥濘,手裡提著一個酒葫蘆,正毫無形象地靠在廊柱上喘著粗氣。
張啟嵐。
「隊長,你可是害我差點跑斷腿了。」
張啟嵐一見李想進門,立刻直起身子,沒好氣地抱怨起來。
他原本在半道上接到了通知,先是火急火燎地趕去了龍城,結果到了那裡才發現撲了個空,只能跟著暗號,一路餐風露宿地又追到了夷陵。
這對於一向懶散的天師府傳人來說,簡直比和人打一架還要折磨。
李想看著他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走到石桌旁坐下。
「形勢所逼。」李想倒了一杯茶,推到張啟嵐面前,「這邊的局勢比預想的要複雜,白蓮教和天魔神教的妖人察覺到了風聲,開始化整為零向端木山莊收縮,只能改變計劃。」 張啟嵐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道爺我也知道是正事,就是這腿肚子現在還抽筋呢。」張啟嵐嘟囔了一句,隨後眼神突然一變,原本的疲憊瞬間被一股躍躍欲試的戰意所取代。
他盯著李想,目光在李想毫無防備的坐姿上瞧了兩遍。
「不過,跑了這麼遠的路,骨頭都快生鏽了。」張啟嵐將茶杯頓在桌面上,「隊長,天色還早,左右也是等著明天動手,不如咱們過兩招,活動活動筋骨?」
這才是張啟嵐大老遠跑來最核心的動力。
他在第一境的擂台上敗給了李想,雖然口服心服,但身為天師種子的驕傲,讓他一直憋著一股勁。
如今李想突破了第二境,他自然也想看看,自己這段時間的苦修,到底拉近了多少距離。
院子裡,張雲卿和林玄樞的目光也看了過來,沒有出聲阻止,顯然也對這場切磋頗感興趣。
李想放下茶壺,迎上張啟嵐燃燒著戰意的眸子。
「點到為止。」
李想沒有拒絕。
武修之路,本就是在不斷的碰撞中打磨自身,張啟嵐這種級別的對手,是絕佳的磨刀石。 「好,點到為止。」
張啟嵐大笑一聲,身形未動,周身的氣流變得狂暴起來。
沒有拔劍,也沒有動用天師府的招牌絕學陽五雷,他只是右手捏成劍訣,一抹紫黑色雷光在指尖跳躍。
陰雷。
至陰至柔,無孔不入。
「嗤!」
張啟嵐並指如劍,朝著李想虛空一點。
這道紫黑色的陰雷如同一條在暗夜中滑行的毒蛇,沒有帶起半點聲響,貼著地面咬向了李想的腳踝。
李想端坐在石凳上,身形未起,體內的【盤龍大筋】在剎那間完成了蓄力。
「砰。」
他右腳在地面上輕輕一踏。
一股渾厚至極的橫勁,順著青石板湧入地下,在陰雷觸碰皮肉的瞬間,將其所在的地面強行震碎。 橫勁的厚重像是一堵泥沼牆,直接將陰毒的雷光碾成了虛無。
「有點意思。」
張啟嵐見一擊不中,反倒激起了性子。
他腳踏八卦方位,身形化作數道殘影,欺近李想身前三尺。
雙掌翻飛,掌心雷隱而不發,每一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李想的要害。
李想沒有退。
【心猿意馬】的被動讓他屏蔽了對方身法帶來的殘影干擾,【秋風未動蟬先覺】將張啟嵐每一次肌肉的發力軌跡提前映射在腦海中。
他抬起雙手,並沒有動用斬鬼刀,而是以掌代刀。
劈、鑽、崩、炮、橫,形意五行拳在他的手中信手拈來,化明為暗。
兩人的雙手在方寸之間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交錯碰撞。
沒有氣血的劇烈噴發,也沒有雷霆的耀眼光芒,這是一場純粹的技巧和暗勁的較量。
「啪,啪啪——!」 沉悶的肌肉碰撞聲在院子裡密集響起。
張啟嵐的雷法越發凌厲,試圖用雷霆的高頻震盪麻痹李想的神經。
但李想的雙手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無論張啟嵐如何變招,總能在最關鍵的節點上,用一記暗含五行生剋的暗勁,將其雷法死死封堵。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數十招。
「痛快!」
張啟嵐大喝一聲,眼中雷光大盛,準備動用底牌,將陰陽雙雷融合。
李想的眼神一凝。
原本圓融的防守姿態變了。
虎形。
沒有虎嘯,只有一股內斂的凶威。
李想的手掌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透了張啟嵐雷法的防禦網,輕輕印在了張啟嵐的胸口。
勁力含而不發。 只要李想意念一動,融合了五行相生的暗勁,就能瞬間震碎張啟嵐的心脈。
張啟嵐的動作僵在了原地,指尖凝聚了一半的陰陽亂雷緩緩消散。
他低頭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胸前的手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我輸了。」
張啟嵐後退一步,攤了攤手,臉上沒有挫敗,反而透著一股子釋然,「隊長這手暗勁,用得出神入化,道爺我服了。」
李想收回手,氣息平穩如初,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並未發生過。
「承讓。」
就在這時,李想腦海深處,【百業書】的書頁微微泛起幽藍色的光芒。
【與旗鼓相當的對手切磋,拳師經驗+1】
【與旗鼓相當的對手切磋,道士經驗+1】
【與旗鼓相當的對手切磋,武者經驗+1】
【武者等級提升至lv18】 【等級:lv18(3/180)】
感受著體內氣血又凝練了一分的順暢感,李想不動聲色地壓下心頭的滿意。
這幾天哪怕一直在趕路,風餐露宿,他也沒有讓任何一個職業的經驗落下,日常的修行早已經成了他身體的本能。
每日的經驗上限,都被他雷打不動地刷滿。
切磋結束,院子裡的氣氛重新歸於平靜。
張啟嵐隨意地在石桌旁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他看了一眼李想,語氣中帶著幾分隨意,卻又透著認真的意味。
「隊長,羅天大醮要在我們天師府舉辦。」張啟嵐把玩著空茶杯,「你有沒有興趣去湊個熱鬧?」
羅天大醮。
站在一旁的林玄樞眼神微動,不過並沒有開口。
李想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拒絕道:「我又不是你們道教中人,去參加羅天大醮幹什麼,平白惹人非議?」
羅天大醮是道門正宗為了選拔新一代領軍人物,祭祀天地的大典。 他一個軍統的特攻隊隊長,掛著武修的名頭跑過去,怎麼看都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會被那些護犢子的老道士當成砸場子的。
張啟嵐聞言,卻是嗤笑了一聲,眼睛盯著李想。
「隊長,你就別跟我藏著掖著了。」
「在福地爭奪戰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不僅是武修,你這道修的底子,也早就入了門路,而且火候絕對不淺。」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玄樞,說道:「那氣機的運轉軌跡,分明帶著茅山道術的影子,想必是玄樞師兄在私底下偷偷傳授道法吧?」
林玄樞聽到這話,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卻也沒有出言辯駁。
李想知道瞞不過這種天生道種的眼睛,便也大方地承認了。
「你的眼睛倒是挺尖。」李想語氣平靜,「我的道修確實入了門路。」
不僅是入了門路,在【百業書】的加持下,他的道士職業距離突破第二境的大關,也只剩下區區兩級了。
只要再肝些經驗,他就能達到解鎖被譽為天師正統根基跳板的【風水地師】的條件之一。
聽到李想親口承認,張啟嵐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雙手抱在腦後,身體往後一仰,翹起了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卻又傲氣十足的模樣。
「去了也沒人敢說閒話。」張啟嵐下巴微揚,「道爺我可是未來的天師,有我罩著你,龍虎山上下,誰敢不給你幾分薄面。」 李想看著他這副得意的嘴臉,忍不住搖了搖頭。
「等端木山莊的事情結束再說吧。」李想沒有把話說死。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關於道門雷法和武修暗勁的見解,夜色漸深,涼意襲人,眾人便各自回到了房間,打坐調息,為明天的硬仗養精蓄銳。
第二天,午後。
別院正堂內,郭病夫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那件讓他渾身不自在的軍服早被扔到了一邊。
他站在堂中,目光如刀,掃過眼前的眾人。
張雲卿、林玄樞、李想、郭開、楚天、張啟嵐,所有人皆是神色凝重,氣機內斂。
「獵殺邪魔的行動,開始了。」
郭病夫沒有多餘的戰前動員,在這個屋子裡的人,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按照昨夜定下的計劃。」郭病夫沉聲下達命令,「老夫、張副局長,以及陳三陰、魏鐵兩位宗師,各帶一隊北洋精銳和暗樁,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布下天羅地網,正面圍攻端木山莊。」
他看了一眼李想幾人,繼續說道:「李想,你帶著特攻隊的人,包括玄樞、郭開、楚天和張啟嵐,跟隨張副局長,從端木山莊的右側山道進行側面進攻。」
「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去和端木奎拼命,而是切斷他們外圍的血祭陣法,阻截那些企圖趁亂突圍的白蓮教和天魔神教核心成員。」 「是。」眾人齊聲應諾。
「出發!」
………
端木山莊,依山而建,地勢險峻。
山莊外圍的密林中,瀰漫著終年不散的瘴氣。
李想一行人跟在張雲卿的身後,借著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沿著右側一條陡峭的獸道,悄無聲息地向上摸去。
「都打起精神,陣法波動變強了。」
張雲卿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了軍刀的刀柄上,聲音壓縮在極小的範圍內。
李想走在隊伍中間,雙眼微闔。
【尋龍本能】在腦海中自動勾勒出方圓數百米的三維地形圖。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密林深處,三處氣機紊亂的死穴正在如同心臟般有規律地跳動,那裡必然藏著白蓮教布下的血祭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