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倍感壓力,讓他來決定一代宗師的死活。
這有點受寵若驚了。
「李想。」
郭病夫開口道:「關老哥叫你來決定,你還愣著幹嘛。」
「端木奎的死活,對我們軍統而言是小事。」
「我們要的,是摧毀藏在端木山莊裡的魔、邪兩股勢力。」
「只要能拔除這顆毒瘤,肅清龍城的隱患,為大一統掃清障礙,誰擋在前面,誰就是北洋的敵人,誰就是軍統刀下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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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病夫這番話說得直白且露骨。
他沒有去講什麼除魔衛道的大道理,而是直接從軍統的角度,從北洋軍閥的利益出發,將這件原本摻雜了江湖情義的複雜事件,降維成了一場純粹的軍事清剿。
這是在給李想吃定心丸。
軍統辦事,只看結果,不論交情。
好像是這個道理。 天塌下來,有郭病夫這位正局長頂著,有整個北洋軍閥和軍統背書。
李想不再猶豫,來到了泥塑彩繪的關公像前。
神像高大,丹鳳眼微合,手中那柄青龍偃月刀的木製模型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卻依然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浩然。
李想站在神案前,沒有下跪,只是雙手抱拳,對著神像微微躬身。
隨後,他伸出手,拿起了神案上積滿灰垢的竹製簽筒。
「關公作證。」
李想的聲音在寂靜的廟宇中響起。
「端木奎勾結魔邪,禍亂天下。」
「是否該殺,請關公指一條明路。」
話音落下,李想雙手捧著簽筒,手腕微微發力。
「嘩啦……嘩啦……」
竹籤在筒壁上碰撞,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站在後方的郭開,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看向李想手中的簽筒。
楚天的重瞳之中,黑白二氣交織,似乎想要透過竹筒的表象,看穿命運的軌跡。
而關岳,這位天下第一大宗師,此刻雙手背負在身後,寬大的青色長袍下,曾經斬下無數強者頭顱的大手竟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
一根陳舊的竹籤,從簽筒中躍出,掉落在布滿灰塵的神案上。
李想停止了搖晃,放下籤筒。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根竹籤捻起,翻轉過來,目光落在了簽文之上。
簽面上的硃砂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暗淡發黑,但在搖曳的燈火下,依舊清晰可辨。
大凶之兆。
下有四個小字批語:逆天悖理,秋後問斬。
是殺簽。 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死局。
李想神色不變,手指捏著這根竹籤,轉過身,將其平舉在胸前,面向關岳。
「關盟主,天意如此。」
關岳看著李想手中泛黃的竹籤,臉上沒有出現暴怒,也沒有崩潰。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了足足十息的時間。
「這就是天意難為嗎……」
關岳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這嘆息聲中,有著對結義之情的緬懷,也有著對命運無常的蒼涼。
「天作孽,猶可違。」
「自作孽,不可活。」
關岳眼底的不舍盡數收斂,重新恢復了鎮壓天下的無上霸氣。
「老七的命數,已盡。」
他這句話,算是給端木奎,給這湖武聯的七龍頭,宣判了死刑。 斷絕了兄弟情義,維護了關公神像前最不可玷污的義與理。
關岳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郭病夫。
「郭老弟,你們動手吧。」
關岳的語氣變得異常低沉,他看著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友,眼神中透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疲憊。
「如果可以,麻煩留一具全屍。」
這是他作為結義大哥,能為自己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做出的最後一點庇護。
如果換作是龍門鏢局的老祖宗陸長生站在這裡,面對這種局面,別說是留下全屍,恐怕這老狐狸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直接雷霆手段將端木山莊夷為平地,斬草除根,甚至連端木奎的親族血脈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當做墊腳石。
在陸長生的信條里,只要擋了路,只要有利用價值,就算是至親骨肉,也是可以隨時擺上天平犧牲的籌碼。
關岳不一樣。
關岳尊的是仁義,守的是道心。
端木奎這些年雖然暗中修煉邪法,但在明面上,對湖武聯,對他這個大哥,從未有過半分逾越和背棄。
關岳的青龍大刀再鋒利,也斬不下這有著羈絆的兄弟頭顱。 所以他動搖了,他把這最後的一線生機,交給了泥塑的關公,交給了虛無縹緲的天意。
就看關公,收不收端木奎這條自甘墮落的賤命。
如今簽文已出。
天意要收,那便只能收。
「關老哥,我出手,你就放心。」
郭病夫沒有在這個時候去說什麼安慰的廢話,他雙手抱拳,鄭重地應下了這份囑託。
「保證能留個全屍,體體面面地讓他走。」
對於一個第五境的巔峰宗師來說,殺人而不碎屍,不過是力道掌控的微末伎倆。
「只是……」
郭病夫的目光直視著關岳。
「端木山莊敢收留白蓮教和天魔神教的人,這趟渾水就絕對淺不了。」
「若是邪魔兩道里,有大宗師級別的老怪物藏在山莊內壓陣……」 「到時候,恐怕我這把老骨頭,一個人也護不住這幾個小輩。」
「麻煩關老哥,親自出手。」
郭病夫自創擎天勁,戰力剽悍,能夠逆伐普通大宗師,但在這種敵暗我明,且要護著李想等人全身而退的局下,他必須要把所有的變數都算盡。
關岳聽著郭病夫的請求,沒有絲毫的猶豫。
「這是當然的。」
關岳冷硬的臉上扯出笑容,一股令整個兩湖都在隱隱顫抖的恐怖刀意,從他體內沖天而起。
「除魔衛道,我關某人絕不託詞。」
「只要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敢露頭,這事老弟你不需要擔心。」
他的刀,從來不鈍。
斬不斷兄弟情義,可斬起那些禍亂天下、蠱惑他兄弟墮落的妖魔邪祟,他的青龍偃月刀,比這世上任何兵刃都要鋒利,都要嗜血。
有了關岳這句如同定海神針般的承諾,郭病夫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位隨時能夠踏入上四境的天下第一大宗師親自壓陣。 這端木山莊,今日算是走到頭了。
「關老哥,事不宜遲,這這清理門戶的髒活,我等就先去辦了。」
郭病夫不再多留,雙手抱拳,算是道別。
「李想、郭開、楚天,我們走。」
郭病夫轉過身,對著三人招呼了一聲,邁步便向關公廟的木門走去。
李想三人齊齊拱手向關岳行了一禮,轉身跟上郭病夫的步伐。
然而,就在李想等人跨出廟門門檻的瞬間。
「等等。」
關岳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郭病夫的腳步一頓,回過頭,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關老哥,還有何事交代?」
他不認為關岳會反悔了,這就是仁義當頭的含金量。
關岳沒有去看郭病夫,他的目光越過虛空,直接落在了走在最後的李想身上。 「李想。」
關岳開口了,語氣中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一絲如同長輩拉家常般的隨和。
「可有意中人?」
「………」
這突如其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問話,就像是天雷,直接在空中炸響。
原本邁出一隻腳的郭開,聽到這話,左腳懸在半空,差點沒一個踉蹌栽倒在門檻上。
他瞪大了眼睛,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關岳,又看了看滿臉錯愕的李想。
連一直冷著臉的楚天,重瞳也是一縮,眼底閃過一絲古怪的情緒。
什麼情況?
怎麼突然就轉到了相親的頻道上去了?
這大宗師的腦迴路,跨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李想站在原地,眉頭忍不住跳動了兩下。 沒等他開口回答。
關岳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沒有,我有一位天賦和才貌皆是絕佳的孫女。」
「這丫頭脾氣野了點,可資質放眼天下也是頂尖的。」
「你小子和她簡直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若是你們能結為連理……」
關岳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那個成天穿著男裝,扛著把青龍偃月刀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孫女關瑛,就覺得一陣頭疼。
這哪裡有個女娃的樣子?
這兩湖地界的青年才俊,要麼是被她打得抱頭鼠竄,要麼就是畏懼他這個盟主的威名,在關瑛面前連個大氣都不敢喘。
長此以往,這孫女怕是真要在這武道上孤老終生了。
而眼前的李想不同。 他在福地擂台上展現出的無敵姿態,以及剛才面對自己這個大宗師時,那份從容不迫的定力和洞若觀火的智慧。
關岳閱人無數,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小子不僅壓得住陣腳,更有著降伏自己那個魔丸孫女的實力和心性。
若是能把李想綁在湖武聯的戰車上,不僅解決了一樁心病,更是為湖武聯未來的氣運,找了一根頂樑柱。
李想站在門檻邊,聽著關岳這番近乎直白的推銷,只覺得一陣頭大。
他本以為關岳叫住自己,是要交代什麼對付魔教的隱秘手段,結果竟然是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婚配之事。
「關盟主的好意,晚輩心領了。」
李想沒有絲毫的猶豫,果斷而堅決地給出了答案。
「我和關公子之間,無論是性格還是行事作風,都不太合適。」
李想的拒絕,乾脆利落。
開什麼玩笑。
他連張雲裳這種絕色尤物都敬而遠之,怎麼可能去招惹一個扛著大刀,整天想著找人打架的女暴龍。
這要是真成了,以關瑛那戰鬥狂人的性子,他這後半輩子估計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生怕半夜被人一刀把床給劈了。 他求的是長生不死,不是給自己找個移動的沙包。
聽到李想如此直白乾脆的拒絕。
關岳不僅沒有生氣,眼中的欣賞之色反而更濃了幾分。
面對天下第一大宗師的招攬和聯姻,換做其他年輕人,哪怕心裡不願意,也絕對不敢這般直接地拒絕,至少也會虛與委蛇一番。
這小子,骨頭夠硬,心性夠純。
「你拒絕得這麼快,可是覺得我家瑛子配不上你?」
關岳雙手背在身後,語氣中帶著幾分老輩人物特有的指點江山。
「葉獨城家的那個女娃,葉清瑤。」
關岳提起了葉清瑤的名字,搖了搖頭,評價道:「天賦確實驚人,刀法也夠冷絕,但性子太獨,猶如孤峰傲雪,太過剛極易折。」
隨後,他又提到了另一個人。
「張九川家的那個姑娘,張雲裳。」
「心智近妖,手段毒辣,將權謀算計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她終究是被困在深閨中的嬌花,沒有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洗禮,遇到了真正的絕對力量,那些算計便如夢幻泡影。」 關岳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想身上,語氣中透著強烈的自信。
「而我孫女關瑛,得我真傳。」
「她不僅能在擂台上正面擊潰強敵,更能在湖武聯這等複雜的局勢中統御群雄。」
「智勇雙全,不輸鬚眉。」
「與那兩人相比,她才是一個能在武道之路上,真正與你並肩同行的最合適人選。」
站在一旁的郭開,聽著這位大宗師拉踩著天下最頂尖的兩位名門千金來推銷自己的孫女,整個人都凌亂了。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郭病夫在一旁聽著,也是眼角微抽。
他發現關岳今天是真的鐵了心看中李想了。
能讓這位眼高於頂,平時對那些所謂天驕不屑一顧的盟主,甘願低下頭來如此苦口婆心地推銷,李想這小子算是第二人了。
「多謝關盟主厚愛。」
李想聽著關岳的這番長篇大論,心中的無奈更甚。 他雙手再次抱拳,語氣平穩如初,沒有被關岳畫的大餅所打動。
「晚輩出身微末,如今只想一心向武,探尋這天地間的武道極致。」
「對於兒女情長,風月之事,晚輩早已看淡,實在無心於此。」
「還望關盟主見諒。」
又是拒絕。
關岳看著李想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一個一心向武。」
「你不願承認,那就是心裡早有意中人了。」
關岳根本不理會李想的辯解,自顧自地下了定論。
「不過這也不妨事。」
「只要你有真本事。」
關岳大袖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等你哪天跨過了生死玄關,成聖作祖,站到了這片天地的最頂端。」 「別說是一個,就算是把葉家那丫頭、張家那閨女,還有我家瑛子,這三個都一起娶了,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強者,本就該擁有一切。」
「………」
李想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著,腦門上仿佛掛滿了黑線。
三個都娶了。
李想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高冷的葉清瑤,腹黑的張雲裳,再加上一個戰鬥瘋子關瑛,這三個女人要是湊在一張桌子上。
這哪裡是齊人之福,這分明是修羅地獄的最高難度副本啊。
「關老哥,你就別逗這年輕人了。」
就在李想不知該如何接話的時候,郭病夫開口解圍了。
「姻緣這東西,天註定,強求不得。」
郭病夫拍了拍李想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後對關岳說道:「現在這幾個小輩的性子還未定型,走不到一塊兒去也是正常的。」 「未來路還長,經歷了風雨洗禮,或許哪天他們自己就想通了。」
「眼下,咱們還是以正事為重。」
關岳見郭病夫出面打圓場,也知道這事不能急於一時。
他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副強硬做媒的架勢。
「也是,年輕人嘛,總覺得時間還多。」
關岳揮了揮手,「行了,你們去辦事吧。」
「這兩湖的水,是該清一清了。」
………
郭病夫帶著李想三人,走出了關公廟。
「祖父。」
一直憋著一肚子疑問的郭開,看著走在前面的郭病夫,終於按捺不住開口了。
「我們現在怎麼做?直接去端木山莊踢門嗎?」 聽到郭開這略顯稚嫩的問題,郭病夫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在武道上天賦尚可,但在人情世故和戰略大局上簡直像張白紙一樣的孫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肌肉嗎?」
郭病夫冷哼了一聲,語氣中透著教導之意。
「這裡是哪兒,這裡是湖武聯的腹地,端木山莊更是七龍頭的經營了無數年的老巢。」
「就算端木奎只是個第五境的宗師,可他山莊裡養著的那些門客、死士,加上白蓮教和天魔神教匯聚在那裡的妖魔鬼怪,數量不知凡幾。」
「你以為憑老夫一個人,加上你們三個小娃娃,就能把這等龍潭虎穴給推平了?」
郭病夫的目光在李想和楚天臉上掃過,見這兩人神色平靜,顯然是早就看透了其中的關節,心中對郭開的愚鈍更感無奈。
「老夫不怕他們,可若是真被他們用人海戰術拖住,一旦有邪教核心人物趁亂逃脫,這除惡務盡的任務,便算是失敗了一大半。」
「那我們該怎麼辦?」郭開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虛心請教。
郭病夫收回目光,仰頭看了一眼有些陰沉下來的天空。
「先搖人。」 郭病夫吐出了三個字。
「搖人?」郭開一愣。
「廢話。」
郭病夫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我們代表的是軍統,代表的是北洋大統領的意志,放著手底下的人不用,非要自己去逞匹夫之勇。」
「既然要出手,那就不能是小打小鬧。」
郭病夫的眼神中,瞬間迸發出一種屬於鐵血軍人的森冷殺機。
「我們不僅要殺人,更要立威。」
「要展現出雷霆一擊,讓整個湖武聯,讓全天下的勢力都看看勾結邪教的下場。」
他轉頭看向李想,下達了第一條指令。
「李想,你持有我的令牌,現在立刻以軍統的名義,動用最高級別的緊急調令。」
「通知周圍所有潛伏的北洋暗樁、情報網的眼線,以及距離最近的北洋駐軍,告訴他們全部在端木山莊外圍集結隱蔽。」
「我要把整個端木山莊,圍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把這群魔邪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