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子當然沒有忘記夏西。
那個雨夜,自己頭一次遇到那種超出常理的恐怖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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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記到現在的,是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一點的少年,帶著兩個更小的孩子。
竟是遊刃有餘的將怪物給解決了。
救下了自己的命。
而且和自己這種出生貧民窟的人不同,這位九車先生可以說是大善人了。
面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請求。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了,沒收錢,也沒提什麼過分的事。
就跟著她這個陌生人,一路走到偏僻的貧民窟。
還給沙代她治病,開了藥方。
當時對方只是一身很樸素的黑色制服。
腰間掛著幾把刀。 看起來就和什麼特殊機構的武士一樣。
可偏偏又有一手厲害得不行的醫術,讓她覺得對方就是當初在東京有些名頭的那個神醫。
九車先生離開東京後,延子就更確信這一點了。
因為隨著他走,街頭巷尾那個神醫的傳聞也漸漸沒了影。
她曾帶著沙代,去對方提過的那個大戶人家想道謝。
可惜始終沒能見到人。
好像對方的身份,比她想像的還要厲害。
不是尋常浪人,至少也是個上級武士!
而現在,延子更篤定了。
以前那一身幹練的黑色隊服,換成了更加寬鬆舒適的衣袍,外頭還披著一件相當精美的羽織。
說他是哪個華族家的公子少爺,都有人信。
就是…… 延子將目光挪向了夏西的後背。
他背上用繃帶纏著一個老大的棍狀物。
不知為何,她竟是從那繃帶之下感覺到了一股凌厲的氣息。
是武士刀嗎?
不對,哪裡會有武士背著這麼大的刀?
空氣一時間有些沉悶。
四個人,居然沒一個先開口的。
夏西在等著這幾個熟人相認。
而其他三人,瞧著對方之後都緊張得不行。
大和尚是見到沙代之後,就跟啞巴了一樣。
沙代呢,則是一時間被門口兩尊遮住大門的高大身軀嚇了一跳。
至於延子嘛…… 她緊張的是大和尚。
哪怕夏西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在貧民窟這種地方待久了,對陌生人保持警惕早就成了本能。
當然,行冥的賣相占了大多數原因。
體型太大了。
即使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也像一座小山。
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大概便是有人敲門,等你打開一看,站在前頭的不是個身高相仿的普通人。
而是一頭比你高出六七個腦袋的巨熊。
「行……行冥先生……」
最終開口的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短暫的視覺衝擊過後,她總算回過神來,臉色有些發白。
哪怕對方的體格比記憶里魁梧了不止一個量級。 可她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那個在寺廟裡照顧過她的僧侶,那個像大家長一樣照顧所有人的哥哥,那個在黑暗中拼命保護孩子們的背影。
那個被她……指認成兇手的恩人。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
悲鳴嶼當時便是身體一顫。
不過比大和尚反應更快的,是延子。
「九、九車大人……」
街頭少女最先反應過來,硬擠出一個笑容。
「您怎麼來了?快、快進屋坐吧,外面冷。」
她側身讓開門口,同時下意識地把沙代往身後拉了拉。
夏西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而行冥沉默地跟在後面,彎腰鑽過低矮的門框。 棚屋很小,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幾條板凳,角落裡鋪著乾草和被褥。
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夏西看了一眼放在被褥旁邊的木刀。
「呦,你這還是有在練劍術?」
「這不是見過那種怪物了嘛,我就尋思著自己也得有點防身的手段。」
少女有些尷尬地笑著,隨即將木刀往被褥下藏了藏。
「就只是練練身體。」
「不求打贏那些怪物,但至少不會讓這附近的渣子們來欺負我們……」
她有些拘謹地將幾個凳子推到了兩人身前。
然後拉著沙代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氣氛又有些凝重起來。
延子緊緊握住了沙代的手,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掌心全是冷汗。 她當然知道沙代的事。
當年那件事,沙代後來跟她念叨過不知多少遍了。
那個寺廟裡的和尚,那個為了保護孩子們而拼命的盲眼僧侶,被她一句語無倫次的話送進了監獄。
這也是為何,當沙代叫出行冥的名字後。
她就下意識護住了沙代。
換個視角來想。
如果她在救了別人後,被對方用一句話冤枉送進了大牢。
那她大概會把那人恨死吧。
或者說,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心生怨恨。
她怕面前這個大和尚會突然發怒,會傷害身邊這個跟自家妹妹一樣的孩子。
「那個……」
延子乾笑著開口:「兩位大人,路上辛苦了,要不要喝口水?我去燒……」 夏西:「你在那緊張什麼呢,又不會把你吃了。」
延子賠笑著。
比起讓沙代被那個大和尚痛扁一頓,還不如把自己吃了呢……
夏西看了一眼行冥。
行冥繃著臉。
兩眼裡湧出來的淚水,早把衣襟打濕了。
可就硬生生的,卻是連一句佛號都誦詠不出來。
只知道一下下撥動胸前的佛珠。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已經很久了。
這個心結壓在他心裡已經過了數年。
他恨過,怨過,失望過…… 甚至把自己經歷的痛苦和難受,遷怒到所有人的人性上。
他是想過,若是有朝一日再次遇見沙代。
要麼像金剛那樣,對其怒目而嗔。
要麼像菩薩那樣,把她當成流沙,從指間輕輕放過去。
但真正面對的時候……
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而對面的小女孩也同樣埋著腦袋,咬著唇不敢抬頭。
延子有些納悶了。
不對,不是說他是個瞎子僧侶嗎?
怎麼對方眼睛看著跟正常人差不多呢?
眼瞎還能恢復啊?
她隨即看向一旁的夏西。 哦,差點忘了,對方是這位神醫的朋友。
見大和尚這樣,夏西嘆了口氣。
你這又不是見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在那緊張個什麼勁啊?
「oi,大和尚,沙代就在這裡。」
夏西的聲音很平靜,替他拋出了話題。
「有什麼話,有什麼問題,你就開口吧。」
行冥沉默了片刻。
隨即才緩緩開口,就是聲音比進屋前沙啞了很多。
「沙代……」
「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小女孩身子一顫,卻仍埋著頭,沒回答。
她看著地板上的乾草,嘴角都快被咬破了。眼淚無聲地從臉頰滑落,滴在地面上。 延子能感到,她那隻手在劇烈地發抖。
行冥等了片刻,沒有得到回應。
他又問了一遍:「你這些年……都去哪裡了?」
「……」
「沙代,能告訴我,那一天為什麼……」
「對不起!」
沙代終於繃不住了。
那根繃了多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決堤般湧出。
聲音更是因為哭泣而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我當時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要指認行冥先生,我指的不是您!」 「當時那隻鬼……那隻鬼就在您身下!」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旁像姐姐一樣的延子,止不住地拍著她的背。
在寺廟被惡鬼屠戮的那一晚上。
沙代根本沒有任何想要指證行冥是殺人兇手的意思。
她只是結巴著、閉著眼睛,指著行冥那個方向。
那本是被行冥騎在身下不斷毆打的惡鬼。
可鬼這種東西,鬼殺隊的劍士都清楚……一旦被消滅之後,便會當場灰飛煙滅。
而那些剛剛進入屋子裡的大人和警察些能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一個被嚇蒙了的小女孩,指著一個方向。
在那個方向,還有著其他數具孩童的屍體。
以及一個在一片煙塵里跪坐著、身上沾滿血的高大男人。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行冥一個人。
他們能怎麼想呢?
當行冥被一幫警察和大人押走以後,當時的小女孩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出了岔子。
「他們問我,是不是您殺的人。」
「我說不是……我說了不是的!」
可那些從沒見過鬼的人,卻只是將女孩的辯解視作了這孩子害怕被行冥所報復。
而且說殺人的不是那個一臉兇相的男子。
而是一個能上天入地,力量奇大無比的【鬼】?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沙代說的是胡話。
「但是他們不聽我的……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
延子抱著小女孩,眼眶也紅了。
嘴上卻還在打圓場:「那個……行冥大人是吧,沙代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那時候太小了,嚇壞了,話都說不清楚……」
行冥沉默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淚,卻涌得更厲害了。
夏西都懷疑,要是把行冥擱到沙漠去,他都不需要帶水。
隨即又看向了那個還在抽泣著的小孩。
講真。
在那些沒見過鬼、現場也沒瞧見什麼異族生物的人眼裡。
沙代那些辯解……大概就跟說「我是秦始皇」差不多。
壓根兒沒有任何說服力。
與其說是鬼殺了那些小孩,倒不如說是那個殺人兇手破門逃跑了。
至少這樣,還能讓旁人對行冥的懷疑稍稍挪開一點。
「後來……我去監獄找過您……」 沙代抽泣著,鼻涕水都已經蹭到了延子的手上。
「我去了,可他們不讓見……說我太小,還說……還說您被別的人帶走了。」
「我一直在找行冥先生,想要跟您說對不起。」
「但是,但是我找不到您啊……哇哇哇!」
產屋敷將悲鳴嶼帶走。
自然是走的特殊渠道。
對沙代而言。
那便是下落不明。
而這時,行冥也終於開口了。
「沙代……委屈你了。」
大和尚的鼻子有些發紅,聲音里也帶著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