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如無形的巨大磨盤,於蒼茫歲月間緩緩碾過。
大荒之中,萬類壽元皆在這無聲的傾軋下,化作一捧枯黃的塵泥。
當年暗穴中熬過死劫的十四隻靈猿,如今已化作大荒中凶名赫赫的十四盲將。
十四根染血的粗壯獸骨,不看天光,只聽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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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歲月如尖刀,最是無情。
水簾深洞,死穴。
岩頂滲下的冷水滴落。
赤耳陷在最深處的石座里,曾似烈火的赤毛,如今灰敗如深秋枯草。
它老了。
「蒼牙。」
石座下,一隻體格精悍的年輕公猿抬起頭。
蒼牙雙目覆著黑獸皮,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橫貫肩背。
「祖。」蒼牙伏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岩盤。
「北邊的重瞳豹,幾天沒叫喚了?」赤耳閉著僅剩的右眼。
「三日。」蒼牙答,「退進了毒瘴林。」
「不是怕你那根棍子。」赤耳乾咳兩聲,吐出一口帶黑血的唾沫。
「那些畜生最精,它們是聞見老子這身爛肉味,等我一咽氣,爪子就會伸過來。」
蒼牙未動,背脊的肌肉卻驟然繃緊。
「慌什麼。」赤耳靠著石壁,「生老病死,躲不過。但這伏日山的猴子,得活下去。」
赤耳緩緩抬起那雙枯槁如乾柴的雙爪。
沒有半點預兆,雙爪如鐵鉤,生生摳入自己顱側的皮肉。
「噗嗤!」
血肉撕裂聲在洞穴中轟然作響。
兩隻生著赤紅絨毛的主耳,被它連皮帶筋,硬生生從頭上扯了下來!
黑紅的污血瞬間如瀑布般湧出,染透了它半邊灰白的毛髮。
赤耳疼得渾身劇烈痙攣,身下的青石被踩出細密的裂紋。
它顫抖著,將兩隻血淋淋的赤耳遞向蒼牙。
「十四盲將聽得見風,聽得見水,卻聽不見天底下的理。」
「這大荒的理,全在這對耳朵里。」赤耳那僅剩的獨眼裡,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你,敢不敢聽?」
蒼牙盯著那對尚在滴血的斷耳,它甚至連半息的猶豫都未曾有。
它抬起雙臂,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自己的雙鬢。
「嘶啦!」
一聲比方才更沉悶的撕裂聲。
蒼牙面色如生鐵,硬生生扯下了自己那一對完好的雙耳。
鮮血自顱側噴涌而出,順著下顎滾落,在腳下的青石上匯成一汪殷紅。
它隨手將自己的斷耳拋入一旁的暗河。吧嗒一聲,湍急的水流瞬間將其吞沒。
隨後,蒼牙伸出染血的雙手,恭敬地接過了赤耳掌心的那一對殘耳。
沒有半分遲疑,直接將其按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之上。
肉芽翻滾,筋腱絞纏。
那對赤耳竟如生根發芽般,伴隨著陣陣悶響,重新煥發出生機。
六耳之象,在蒼牙顱側若隱若現。
火光微搖。
赤耳靠在石座上,獨眼定定地看著面前這頭滿臉是血的後輩。
它鮮血淋漓的臉上,終於咧開了殘缺的獠牙。
那是一個殘忍,卻又透著無盡釋然的笑。
「好……好猴兒……」
赤耳的聲音氣若遊絲,緩緩垂下雙臂,閉上了那隻渾濁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