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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不見天光

  半山腰的野桃樹,今年未曾開花。

  赤耳葬了。

  大荒的冷風卷過崖畔,吹散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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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頂。

  罡風如刀,千古不息。

  絕壁之巔,青石之上。

  沈黎趺坐於此,周身青苔與積雪簌簌剝落,露出九竅靈石蒼青色的本體。

  太初之氣,猶如倒懸的天河,沖刷著石猴身上的九個天生孔竅。

  道生一,一生水,石之九竅,暗合大荒天理。

  第一竅,通地。

  腳下伏日山千里地脈盡收眼底,岩層斷裂、靈泉暗涌、地肺濁氣翻滾如沸。

  第二竅,通靈。

  萬類生滅的氣息湧入,他聽見懸崖下古木的抽條,聽見地底蟄蟲的呼吸,草木鳥獸之命數,盡在方寸之間。

  第三竅,通幽。

  生機下沉,直探九泉。

  他看清了泥土深處層層疊疊的白骨,辨明了枯榮流轉間那絲死亡的虛妄。

  第四竅,通明。

  太初日輝入體,雙目生電,攬日月之精,鑒大荒晝夜交替、光影明滅之理。

  第五竅,通微。

  見微知著,芥子之內亦有乾坤,秋毫之末能察殺機。

  第六竅,通變。

  過去與現在的因果線開始浮現。

  陰陽流轉,八卦成列。識風起雲湧,辨雷電聚散,大荒氣候之變數,再無遮掩。

  太初清氣在六竅之中瘋狂流轉,如星旋,如渦流。

  「咔——」

  聲音在剎那間蓋過了大荒的漫天風雷,直直震碎了方圓百里的虛空漣漪。

  第七竅,玄覽——轟然洞開。

  有云: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此竅不觀天,不看地。只照大千因果,萬類命數。

  沈黎緩緩睜眼。

  金瞳深處,沒有半分情緒,大荒的風雪,在此刻詭異地定格在半空。

  伏日山的山石、林木盡數褪去斑斕,化作純粹的黑白灰三色。

  唯有絲絲縷縷赤色的線條,如一張遮天蔽日的無形巨網,橫亘在天地之間。

  此乃因果長河。

  沈黎微微垂首,目光穿透千丈風雪,落在了崖下那道魁梧的青色猿影上。

  蒼牙立於樹旁,他肩上披著一張千瘡百孔的重瞳豹皮。

  顱側那對從赤耳頭上剝落的紫耳,皮肉縫隙處還滲著淡淡的金血。

  而在玄覽之眼中,那對紫耳深處,正奔涌著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赤色長河。

  長河溯流而上。

  沈黎看見了那方不見天光的死穴。

  蒙眼的獸皮,逼仄的暗穴。

  十四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靈猿在爛泥與同族的血肉中翻滾廝殺。

  蒼牙雙指如鐵鉤,生生摳瞎了同伴的雙目,染血的尖牙一口咬斷了對方的喉管。

  滾燙的喉血噴在他臉上,而他自己的左肩,亦被另一隻瘋猿的獠牙瞬間貫穿,扯下一大塊血肉。

  它反手捏碎了那隻瘋猿的頸椎。它踩著溫熱的屍骸,拖著斷裂的左臂爬出死穴。

  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成了大荒十四盲將之首的烙印。

  長河翻滾。

  他看見水簾深洞中,赤耳陷在石座上,蒼牙伏在青石上,額頭磕出血印。

  「不看天光,聽風、聽土、聽勢。」

  長河再卷。

  北邊毒瘴林。

  重瞳豹的利爪撕開了紫色的毒瘴,腥風撲面。

  蒼牙提著那木棍,雙目緊閉,六耳微顫。

  斷棍如怒龍出海,貼著崖壁,生生捅穿了重瞳豹的下顎。。

  豹血澆透了它的黑毛,它立在血泊中,剝皮抽筋。

  水流激盪,光影拉扯,畫面定格在昨日。

  蒼牙毫無遲疑地刺穿雙鬢,扯下雙耳,接過那對尚在滴血的殘耳,按在傷口上。

  在玄覽之眼的注視下,那對太初紫耳並非簡單的血肉縫合。

  無數條金色的因果線,如老樹盤根般扎入蒼牙的靈台。

  六道古老而玄奧的金紋,在紫耳邊緣隱隱浮現,每一次呼吸,都在瘋狂吞吐著伏日山方圓八百里的大荒地氣。

  傳承,接的不僅是血脈,是命數。

  隨後,沈黎的目光順著長河,順流而下,看向了未知的下游。

  他看見了蒼牙的結局。

  …….

  黑白褪去,伏日山恢復了蒼莽的本色,積雪依然冰冷。

  玄覽之竅緩緩隱入眉心,沈黎眼底的金光內斂。

  崖下。

  蒼牙停在絕壁之下三丈外,仰著頭,頭頂那對紫紅色的耳廓,在風罡中微微抽動。

  「祖,葬了。」蒼牙開口。

  「塵歸塵。」沈黎盤膝坐在青石上,聲音順著絕壁的寒風垂落。

  「王問我,敢不敢聽這大荒的理。」蒼牙仰著頭。

  「我接了這雙耳朵,聽見了風吹草動,聽見了地底下蟲豸翻身。」

  「可越聽,越覺得這大荒太大,伏日山太小。」

  沈黎未動,靜待下文。

  蒼牙抬起枯壯的手臂,摸了摸顱側那對皮肉尚未長合的紫耳。

  「那頭重瞳豹,生來長著重瞳,能看破毒瘴。我們生只能在爛泥里摸滾。王說,蒙上眼,聽風聽勢。」

  蒼牙一把攥緊了腰間的雷擊木斷棍,手背青筋暴起。

  「我聽了,我聽見那重瞳豹撲殺時的心跳,聽見它臨死前的恐懼。」

  「當我用這根棍子砸碎它的頭骨,扒下它的皮,我聞見它的血,也是腥的,也是紅的。」

  蒼牙喉嚨里發出一聲狂桀的低笑。

  「大荒里,哪有天生的神聖?不過是皮厚些,命長些。它能殺我,我亦能剝它的皮。」

  絕壁之上,風雪驟急。

  沈黎低眼,視線落在蒼牙那張滿是風霜與野性的臉上。

  「天地如磨盤,磨盤碾過,皆為成塵。」

  「那便做一顆硌碎磨盤的硬骨。」

  蒼牙沒有半分退讓,它背上的爪痕在寒風中如同活物般扭動。

  蒼牙猛地上前一步,腳下的青石被踩出裂紋。

  它仰起頭,六隻紫耳在風中瘋狂戰慄,大荒的地氣順著它的毛孔不斷湧入體內。

  它盯著崖頂的石猴,聲音穿透了漫天風雪。

  「王留下的這對耳朵,它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漫天飛雪懸浮於空。

  沈黎坐在千仞絕壁之上,金瞳中洞穿了千息歲月的寂寥與平靜。

  他看著崖下這個剛剛被自己窺盡了一生的年輕生靈。

  「走到世界盡頭。」

  沈黎微啟,吐出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