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壓斷了伏日山的古柏。
水簾洞深處,數個篝火燃得焦黑。
赤耳挑了三十隻筋骨硬朗、眼神通透的年輕公猿,趕入洞穴最逼仄的死穴。
不見天光,唯有岩縫裡滲出的冷水,砸在濕冷的岩盤上,發出一聲聲空洞的輕響。
赤耳拖來一捆硝制過的荒獸厚皮,割成條,親手將這三十隻靈猿的眼竅勒緊。
驟失光明,猿群躁動,喉嚨里壓著驚惶的尖啼,亂抓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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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雷擊木斷棍重重杵在青石上。
暗穴嗡鳴,碎屑簌簌而落,群猿噤聲,伏地不敢動。
「我生了六耳,聽得見大荒的勢。」
赤耳的聲音貼著濕冷的石壁漫開,冷硬如生鐵。
「你們沒那造化,聽不來天機,辨不明煞氣。那就聽風,聽土。」
木棍在地上碾碎了一截枯骨。
「大荒里的光景,最會做局騙猴。」
「瞧著是五彩霞光,底下壓著地肺陰火;看著是靈芝玉樹,纏上去便被抽乾骨血。」
赤耳反手從背上撕下一整塊帶筋的生肉,揚手甩入深處濃重的黑暗中。
啪的一聲,血水濺在凍硬的泥地上。
「聽風聲,搶肉吃。」
肉只有一塊。
沒了眼睛,三十隻靈猿在黑暗中摸索,憑著鼻尖聞到的血腥與泥水裡的踏步聲互搏。
爪子撕開同族的腹皮,尖牙咬斷同伴的手骨,慘嚎在穴中迴蕩數日不絕。
兩息半的光陰,日升月落。
鐘乳石上的滴水在岩盤上砸出了一口淺坑。
三十隻靈猿,餓死七隻,互斗咬死九隻,剩下的屍骸被拖進岩縫,爛成了黑泥。
剩下的十四隻靈猿,在不見日月的暗處,終於坐定了。
它們身上的毛髮結滿血泥與白霜,瘦骨嶙峋,如同十四尊縮在石壁下的枯偶。
赤耳俯身,從地上捻起一枚指頭大小的尖銳碎石,屈指一彈。
碎石切開寒氣,無聲掠過半空,直奔正中那隻乾瘦靈猿的咽喉。
那靈猿盤坐未動。
待石子逼至喉前半寸,它右臂驟抬,在半空虛虛一合。
「啪。」
碎石被夾在指縫間,崩落幾粒石粉。
赤耳上前,割斷了覆在它們面上的獸皮。
十四隻靈猿睜眼,原本野獸的凶戾盡數褪去,如兩汪不見底的寒潭。
伏日山的規矩,自此立下。
群猿出山,不再憑雙眼登高亂瞅。
它們趴伏於凍土,以耳貼地,聽數十里外群獸踐踏泥土的深淺、奔行的急緩。
遇敵搏殺,閉目迎刃。
以聲辨理,以耳入道。
崖頂的雪落了又化。
沈黎依舊坐在絕壁的青石上,山風卷著半山腰的草木氣息,穿過林梢。
他聽見群猿在亂木絕壁間穿行,借著風勢起落。
山風迴旋,枯藤作響。
赤耳拄著木棍,踩著積雪走上崖頂。
它老邁了許多,背脊彎曲,滿身赤毛夾雜了大片風霜染就的灰白。
「它們會聽了。」
赤耳倚著雷擊木,停在沈黎身側三尺,僅剩的右眼望著腳下翻滾的雲海。
沈黎閉目不答,石軀覆著青苔,任由寒風吹拂。
「大荒險惡,聽見風變沉,便知暴雨將至;聽見血脈搏動,便知獵物油盡燈枯。」
「理在萬物。」沈黎吐出四字。
「是這個理。」赤耳咧開嘴。
崖頂罡風呼嘯,吹散了老猿的話音。
一尊青苔覆體的石猴,一隻瞎目殘軀的老猿。
青石絕頂無言坐,萬丈崖下起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