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著天。
星星一顆一顆釘在天幕上,又密又亮,像誰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絨布上。
香格里拉的夜晚很乾淨,如同我所遇到愛。
俞瑜是一顆,亮在最中間那顆,不管天怎麼黑,它都在。
艾楠是一顆,偏南邊那顆,亮得早,落得也早,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就已經淡下去了。
習鈺是一顆,閃得最勤的那顆,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以為它要滅了,它又亮起來,你以為它要走了,它還在。
她們的愛不一樣,可都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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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得像這片沒有污染的天空。
她們把最好的東西捧到我面前,然後站在原地,等我接。
可我,好像總是接不住.......
「過兩天我就回重慶。」
杜林靠在椅背上:「想通了?」
「想通了。雲南這邊的事安排完,我就回重慶,回去找她,道歉。」說著,我把菸頭彈到火堆里。
下一秒,杜林忽然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你個傻逼!」
我被他拍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幹什麼!」
「烤土豆呢!你把煙油扔裡面怎麼吃?」
光顧著抒情,忘了這茬。
「可能土豆也想來一口黑蘭州呢。」我說。
「滾你大爺的!」
杜林罵了一聲,已經在找火鉗。
我也從椅子上坐起來,找了個木棍扒拉炭火。
等把土豆全扒出來,一共四個,一個比一個黑,已經跟炭沒什麼區別。
杜林那燒烤簽子插上一個:「雖然黑點兒,但能吃。」
我們坐回椅子上,一人一土豆,一人一罐啤酒。
土豆燙嘴,啤酒冰涼,在肚子裡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
第二天中午。
到了吃飯的時間,我端著餐盤,剛夾了一筷子菜,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杜林從樓上走下來。
背著那把吉他。
我端著盤子,吐槽:「大歌星,我知道你喜歡音樂,但不至於吃個飯都把吉他背上吧?」
杜林走過來,說:「我要走了。」
「你先放下吉他,吃完飯,明後天咱倆一起回重慶。」
杜林搖搖頭:「我不回重慶了。」
我把紅燒羊肉夾進碗裡,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要背著它去當流浪歌手。」
我夾菜的手一頓。
小萱正端著一碗湯,聽見這話,差點把湯灑了:「杜林哥?你要去當流浪歌手?」
「對啊。」
我放下餐盤,皺起眉頭:「你去當流浪歌手了,不錄音了?」
他前端時間還說很忙,有好多歌要錄,還要參加選秀,現在說當流浪歌手,那不是自毀前程?
杜林把肩上的吉他往上顛了顛:「當初我去當簽約歌手的時候,我答應過周舟,某一天我站上十萬人的個人演唱會舞台,她要穿著最酷的衣服,站在我身邊,為我彈琴伴奏.......可現在看來,哪怕我站在一百萬人觀看的舞台上,她也不會再站在我身邊了。
如果她不站在我身邊,那些舞台,就都沒了意義。
所以我想出去走走,去當流浪歌手。
至於事業,沒了就沒了吧,我不在乎了。」
我看著他,內心湧上許許多多的不甘。
當初為了歌手夢想的他,寧願拋下家庭,如今卻又因為家庭,放棄了夢想.......
雖然很不想他這樣,但我也明白,逼著這個狀態的他去搞事業,追求夢想,太過殘忍。
既然如此,那就隨他去吧,大不了從頭開始,也說不定他會在流浪的路上從這段兒感情中走出來,尋找到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
我伸手,把他肩上的吉他拿過來,放到旁邊的椅子上:「那吃完午飯再去。」
「好。」
飯吃完了。我讓小萱拿了個旅行背包過來,往裡面塞東西。
洗漱用品,急救用品,壓縮食品,手電筒,充電寶,一頂遮陽帽。
小萱站在旁邊看著,問我要不要塞個雨衣,我說好,她又跑去倉庫拿了一件。
塞完這些,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想來想去,我回到閣樓,從衣櫃裡拿了一套沒穿過幾次的衝鋒衣,塞進包里。
杜林說:「衣服就不用塞了吧?」
我一邊拉上拉鏈一邊說:「高原的天氣比重慶還善變。這會兒艷陽天,晚上可能就下大雪了。有個衝鋒衣,防寒又能遮雨。你路過市區的時候,自個買個登山靴。」
我拿出錢包,把裡面所有的現金也塞進去。
兩千來塊錢。
不多,但夠應急。
杜林說:「錢就不用了,有錢還流浪個屁。」
「高原有些小村莊,手機支付不一定好使。有現金在手上,遇到事兒能應應急。」
這是經驗之談。
我在香格里拉,手機沒電的時候,全靠兜里那點現金。
我一邊往包里塞東西,一邊喋喋不休地交代。
怎麼找露營地,怎麼避雨,怎麼和當地人打交道。
我自己承認,這種行為有點像嘮叨的老媽子。
但當初我收購樹冠缺錢時,他和周舟把酒吧賣了,又自掏腰包幫我湊錢的時候,如今我再怎麼老媽子,我都認。
收拾完所有東西,我順手拿過坦克300的車鑰匙,遞給他,「我的車,你拿去開。」
可這一次,杜林很堅定地拒絕了。
「開車不叫流浪,叫自駕游,我追逐信仰和自由的贖罪之路,不該這麼舒坦。」
我拗不過他,只能把車鑰匙收回去。
可就這麼讓他走著流浪,也不合適。
郎然流浪的時候,還有一輛麵包車改裝的移動咖啡店。杜林光靠兩條腿,走到拉薩都是明年的事。
忽而,我想到了一樣東西。
「跟我走。」
「去哪兒?」
「走就是了。」
我帶著他下樓,穿過院子,翻過那道矮牆,推開鹿棚的木門。
我走到棚子最裡面那堆雜物前,掀開一塊帆布,露出一輛摩托車。
車身上蒙了一層灰。
當初我從一個老鄉手裡買下它,騎著它走過山和水,在杜鵑花叢中找到了艾楠。
找到艾楠後,我就把它遺棄在停車場。
後來是艾楠把它弄回來的,一直放在棚里吃灰。
鑰匙還在上面插著。
「這是……」杜林看著這輛摩托車。
我拍了拍坐墊:「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老夥計,現在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