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周舟是從什麼時候起,就躲在這裡哭鼻子的。
但心裡也清楚,大概是為了杜林。
有些事我一直知道,也一直沒敢往深處想。
可此刻,她紅著眼眶站在這裡,所有不敢想的東西全撞上來了。
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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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啊,還是瞞不住她。
我在她旁邊站定,也靠在護欄上,面朝江河。
我們靠在護欄上,像兩截被風吹歪了又勉強立住的欄杆。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嘉,你說,真愛是什麼?」
我沒回答。
這問題太大了,大到隨便張嘴說一句都是敷衍。
真愛是什麼?
我要是知道,過去就不會有事沒事站在這裡吹江風了。
「不知道。」我說。
「你跟俞瑜,還不結?」
「等她回來。」
「她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一個月。」
她「嗯」了一聲,沒再問。
我們繼續靠著護欄,看著江面上那些碎光,被風吹皺,又聚攏,又碎開。
「杜林現在在幹什麼?」
「杭州。」她吸了吸鼻子,「最近有個選秀節目,公司安排他去參加了。」
「顧嘉,我有跟你說過是怎麼和杜林相識的吧?」
「你說過,在酒吧。」
她的聲音軟下來:「那時候他還在酒吧當老闆,我每次去都坐最前面那桌,他唱完一首歌,會朝我這邊看一眼,然後笑一下。
我就記得,那時候他眼睛特別亮,笑起來特別帥。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
他跟我說,其實他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就想過來搭訕,但不敢。」
我安靜聽她說著。
她似乎跟喝醉了似的,一說起來就不停了。
「求婚的時候,他跪在地上,舉著戒指,說『周舟,我這輩子就你了』。那時候我就想,好,一輩子就一輩子。」
「結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周舟你真好,你願意嫁給我。我說你傻不傻。他說我就是傻,我娶到你了,我高興。」
「後來他要追夢,說要去杭州,去做音樂。我說你去,家裡有我。他說謝謝你老婆。他說等我火了,給你買大房子,買最大的那種。」
「再後來他火了,通告越來越多,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我都理解,做音樂嘛,忙是正常的。」
「我等他,等完這一陣就好了,等完這一陣,又等下一陣。」
「等著等著……」
她沒往下說。
我心裡萬般難受,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開始跟我聊杜林的點點滴滴。
聊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聊他抱著吉他在台上唱歌的樣子,聊他們第一次約會,聊他們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抱著她哭。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杜林出軌的事。
但字字句句讓我明白,她知道了這件事。
只是,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小然就是杜林出軌對象的事。
我試探地問她:「接下來什麼打算?」
她伸了個懶腰:「我想接過你的交接棒,去拉薩走走,去看看你曾嚮往的淨土是什麼樣的。」
她這一說,我更加確信我的猜測。
她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拉薩?
不,她大概和我當初逃離杭州的心態一樣,想暫時逃離這片傷心之地,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放空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再來處理這件事。
我知道她這是在逃避這件事。
她很愛杜林,愛到哪怕知道他出軌了,依舊不願歇斯底里地去質問他,不願去毀掉他和他夢寐以求的理想。
她想去拉薩,一個人把這些委屈與壓力扛下來。
曾經,我也這樣,也選擇逃避。
後來我才明白,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只會讓過去的痛苦無限放大。
可……面對一個丈夫出軌的女人,我沒法張嘴跟她說逃避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況且,我也沒資格跟她說這種話,畢竟我過去沒少逃。
「這事你跟杜林說了嗎?」我問。
「說了。」她點頭,「我說我工作有點兒累了,想去自駕游,散散心。」
「他怎麼說?」
「他說好啊,去放鬆放鬆,還讓我多帶點兒衣服,路上注意安全。」
我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江風卷散。
「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走之前得把兩個廠子的工作安排好,酒吧的進貨也得安排。」
這就是成年人。
連歇斯底里,都要做得這么小心翼翼,就連逃跑,都得先把身後的事安排妥當。
「去多久?」
她想了想:「不清楚,走著看吧,說不定還沒走到拉薩,我就想回來了。」
「走之前說一聲,我送送你。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說。我們都在重慶,等你回來。」
她笑著點點頭,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要和俞瑜好好的。」
「嗯。」
「或許我再回來,就是吃你和俞瑜的喜酒了。」
我點點頭。
她收回手,往停車場走去,開了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窗落下來,她探出半個腦袋,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尾燈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最後被一輛小貨車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我靠在護欄上,又點了一根煙。
風把煙霧吹回來,撲在臉上,嗆得人眯起眼。
我看著江面。
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底,只聽見水流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又流向很遠的地方去。
像我們這些人,在各自的生命里,來去匆匆。
一根煙抽完,我把菸頭按滅在護欄上,彈進垃圾桶。
掏出手機,給艾楠發了條消息:「忙不忙?」
曾經的我和艾楠,像極了現在的周舟和杜林,我們都遇上了同樣的迷茫,可這個時候,我能尋求幫助的,也只有艾楠了。
她回得很快:「剛吃完飯,不是很忙,怎麼了?」
「我給你發個位置,你過來一下唄。」
「好。」
我把位置發過去,然後靠在護欄上,看著江面,等著。
天徹底暗了。
江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碎在江面上,像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碎金子,又被風吹皺,晃來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