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又拿過酒瓶倒滿。
我伸手,按住了杯口。
「你這叫沒事?」
「我能有什麼事?」
她推開我的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認識她這麼久,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坐在酒吧里一個人喝悶酒的人。
她忙,兩個廠子要盯著,酒吧的事也要操心。
上次見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坐著,還是杜林去杭州追夢那段時間。
「周舟,」我拿過酒瓶,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身為朋友,你要是想說,我就聽著。要是不想說,我就陪你喝。」
她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幾秒,然後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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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忽然趴在吧檯上,把臉埋進胳膊里,大哭起來。
哭聲悶在臂彎里。
我看得目瞪口呆,上一秒還笑著,下一秒怎麼就哭了?
雖說女人都是善變的,但這變得有點兒快啊。
我看著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她,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若是習鈺,我還能抱抱,但這是周舟,是杜林的老婆,得保持點兒邊界感,碰又不能碰,抱又不能抱,只能坐在一旁干著急。
我只能坐在旁邊,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周舟,你到底怎麼了?廠子出問題了?要是錢的事,我想辦法。樹冠現在盈利還可以,我私人帳戶上還有一些……」
「不是廠子。」
我等著她往下說。
她又哭了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泣。
過了很久,她把臉從胳膊里抬起來,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睛。
「來大姨媽了。」
我張了張嘴,愣了幾秒。
我頓時一陣無語。
這也正常。
女生來大姨媽,情緒確實會變得很不穩定。
艾楠來大姨媽的時候,也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周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後,站起身:「我先回工廠了,你慢慢喝吧。」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往門口走。
「周舟,你真沒事吧?」我站起身。
周舟轉過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道:「顧嘉,你當初和艾楠分手後,為什麼想去拉薩?」
我被她這話題轉得措手不及,頓了一下才說:「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好奇,你就說嘛。」
我靠在吧檯邊,點上一根煙,想了想:「去拉薩的路……就是遠離杭州的路。遠離所有開心過的、不開心過的記憶,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把自己放空,然後埋在那些經幡和雪山底下,慢慢腐爛,慢慢發臭。」
我彈了彈菸灰,笑了一下:「聽起來挺矯情的吧。」
周舟沉默了幾秒。
「挺好。」
「周舟,你到底怎麼了?」
「不是跟你說了嘛,來大姨媽了,好了,你慢慢喝吧,走了。」
說完,她便走出酒吧。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煙按進菸灰缸,掏出手機,給杜林打過去。
「餵?」
「杜林,周舟剛才來酒吧了,哭了一場,她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昨晚還通電話了,」杜林的聲音帶著點疑惑,「她說廠里最近還行,問我錄歌進度,問我有沒有按時吃飯。沒什麼不對勁的。」
「那應該是大姨媽來的原因吧。」
「有可能。」
「杜老師!」這時,電話那頭有人喊他。
「不說了,我這兒還忙著呢,回頭再聊。」
「你忙完了給周舟打個電話。」
「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苦笑一聲:「大姨媽這麼大威力嗎?」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下一秒,感覺哪裡不對勁……
來大姨媽好像不能喝酒吧?
小半瓶酒進了肚子,醉意襲來。
我走到角落的沙發上躺下,閉上眼,美美睡起覺。
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睡了三個小時。
昨晚跟林樂超宿醉的疲憊消散不少。
我靠在沙發背上,點上一根煙,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俞瑜的電話。
「剛醒?」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
「你怎麼知道?」
「你聲音還啞著,一聽就是剛睡醒。」
我笑了一聲,把煙從嘴邊拿下來:「俞瑜,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滾,你才是蛔蟲呢。」她笑罵了一句,「吃飯了沒?」
「還沒,先跟你說個事。」我坐直身體,「我今天把築夢空間的資料拿給艾楠了,她建議你約金總出來談談。」
「怎麼談?」
「她說,要看看金總的態度。如果她願意跟咱們站一邊,那事情就好辦得多。如果她被楊樹華那邊說動了……那咱們就得想別的辦法了。」
「好,那我現在聯繫一下金總。」
掛了電話,過了幾分鐘,俞瑜又打了回來。
「餵?」我接通。
「約到了,金總說明天可以見一面。」
「肯見面就行。」
我鬆了一口氣。
金總肯見面,說明她也不想築夢空間被楊樹華攪成一灘渾水。
「金總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俞瑜想了想,說:「她這個人……其實不太像個老闆。她管公司,但不太管具體的事,更像個……怎麼說呢,像個園丁。她喜歡把種子種下去,然後讓它們自己長,她在旁邊看著,偶爾澆澆水。她不太喜歡那種咄咄逼人的談判方式,更看重人跟人之間的信任感。」
「那她……是理想主義者?」我問。
「對,而且跟你一樣,是那種……會把浪漫當飯吃的人。」
「好,那我心裡有數了。」
第二天下午。
我走到門口,把那塊寫著「暫停營業」的木牌掛到門把手上。
我回到吧檯邊坐下,點上一根煙。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艾楠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她走到吧檯邊,把文件夾放到檯面上,然後在我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金總還沒來?」她問。
「還沒。」
她從吧檯上拿了一隻乾淨的玻璃杯,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們聊了會兒談判的細節。
正聊著,玻璃門被敲了兩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鬆鬆地敞著。
她推開門走進來。
我立馬迎上去:「金總,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