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
試卷上赫然寫著。
元祐十年會試第三場。
臣等伏奉制,以廷試之遺,簡天下士,策以當世之務。
凡五問,各悉心敷對,毋泛毋隱,毋剿襲舊說。
第一問:士風文風。
「今世士子治學,多空談心性,雕琢時文,不習經世之學。」
「請試論,如何矯正虛浮文風,復儒者躬行之本?」
第二問:風憲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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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官本為朝廷耳目,今或結黨緘默,或挾私攻訐,風紀日弛。」
「請問,風憲之官當如何持身,如何糾弊,如何保全公論?」
第三問:賦稅民生。
「民間賦稅徭役繁苛,地方官吏私派累加,豪強隱田逃稅。」
「請試論,均賦安民,肅清州縣之策?」
第四問:帝王治道。
「君主治國,當靜修本心,勤察庶務,近歲朝堂政務鬆弛,諸事遷延。」
「請試論,君臣交儆,勵精圖治之道?」
第五問:科場取士。
「科場為掄才根本,今關節暗行,文浮理淺。」
「請試論,慎擇考官,嚴核文風,以實學取士之法?」
……
看完這五道策問題的全部內容,王硯明愣了許久。
無他,因為這五道,他竟然押中了三道半。
風憲吏治,賦稅民生,還有科場取士都中了,就連帝王治道,他雖然沒有押這道,但是也提前做了一些準備。
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吧?
莫不是穿越者的金手指,終於到帳了?
只是,自己都考到這裡了,金手指才到帳,會不會有點太遲了啊……
想到這裡,王硯明搖頭失笑,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金手指,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
與此同時。
隨著五道策問考題的發下,整個會試考場內一片寧靜。
甚至比之前主考胡邦國訓話的時候,還要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在思考著該怎麼答題了,這五道題說難不難,但是說簡單也不簡單,算中等偏上吧。
而且,像王硯明這種,五道題直接押中了三道半的幸運兒,終究還是少數。
大部分考生,信息閉塞,連主考的名字都沒聽過,更別說了解他的秉性,去押他的出題方向了。
在開考前,士林對於第三場考題預測的主流方向,普遍還是邊備,漕運,鹽法,軍制等等之類的內容。
沒想到,這次卻是一道也沒考。
王硯明在押吏治科場這幾道題的時候,也有賭的成分在裡面。
但,結果也很顯而易見,他賭對了。
從這一刻開始,這場會試對他來說,將不再是一道難關,而是一塊實現階級跨越的飛升踏板了。
就是不知道,隔壁的魏允中押中了幾道?
一念至此,王硯明下意識抬起頭,朝魏允中號舍那邊的方向看去,雖然看不清楚,但,他隱約能感覺到對面也是一片安靜。
想來應該也是押中了考題,這會在竊喜吧?
沒有多想,王硯明收回目光。
隨即提起筆,開始構思起了第一道策問的答案框架。
策一:
「今世士子治學,多空談心性,雕琢時文,不習經世之學。」
「請試論,如何矯正虛浮文風,復儒者躬行之本?」
王硯明看完題目,頓時陷入了沉思。
因為這道策題他沒有押中,而且,此題看似在論文風,根子卻還是在實學與空談之爭,正好承接前面的經義橫渠實學一脈。
所以,要想解題,就不能光罵讀書人只會寫八股,那是傻子來的,必須得要分三層立論,病根在哪裡,怎么正本,如何教化推行,關鍵還得貼近本朝現實,不能空談大道理。
如果只會當鍵盤俠,一通輸出,那麼這第一關肯定是過不去的。
王硯明想了想,提筆先寫道:
「臣對:」
「嘗聞儒者之學,有體有用。「
「心性者,體也,經世者,用也,體立而後用行,非可離而二之。」
「今世士子治學,多溺於空疏,競於雕飾,束書不觀,唯揣摩時文之格,高談心性之微,而於民間疾苦,吏治刑名,兵農水利懵然不知。」
「文章雖工,一旦登朝授職,遇災荒不知賑濟,見利弊不能裁斷。」
「此非聖學之本然,乃士習文風積弊已久也。」
第一層,他先點出了時弊。
就是如今士子把八股當成博取功名的敲門磚,只背誦時文套語,空談性命,不曉民生吏治。
經書也只揀考題段落死記,於禮樂、河工、荒政、刑律一概不問。
文章辭藻華麗,但臨到做官,卻束手無策。
寫完這一段,他頓了頓,又道:
「夫孔門之教,博文約禮,橫渠講學,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要。」
「未嘗離實事而空談義理,後之學者,誤認性命之學,置天下實務於不顧,以為談玄論妙即是聞道。」
「雕琢字句,博取考官之歡,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虛浮之習由此日滋。」
「欲矯其弊,當正本清源,分三端而舉之……」
……
這是第二層,最關鍵的辨析義理。
點名心性之學本不是錯,錯在只談心,而不踐行。
孔孟,橫渠之學,本就是明體達用,體是心性道義,用是治國安民。
體用不可二分。
等到這一段講完後,王硯明並沒有結束答卷。
而是筆鋒一轉,繼續提出了解決辦法,道:
「觀此景象,臣不甚痛心疾首之至,然或有三法可一改前弊。」
「一曰,重校閱之法,以變取士之尺度,今鄉會試,考官多偏重首場制義,二三場時務策判草草閱過。」
「士子窺此趨向,遂專力背誦現成時文套語,不復留心經史時務,宜嚴令考官三場並重,制義取其明理,策判觀其達務。」
「凡對策空泛浮詞,全無實見者,雖首場文字華美,亦不得取錄,若士子能洞悉民生利弊,援引典制,切中時務,即制義稍遜,亦當拔擢,使天下士子皆知,朝廷取士,求治世之才,非求善作文之人。」
「除此之外,二曰,修庠序之教,以廣經世之學,府、州、縣儒學,本為養士之地,而今學官教習,唯以時文課諸生,經書只摘命題篇目,其餘典章、農桑、水利、荒政、律令皆置而不講,宜令學官,課士之餘,兼授歷代典制與本朝掌故。」
「令諸生閱《大梁律》,觀荒政之書,考究河漕屯田故事,不許專以雕琢辭章為功,引導諸生知聖賢之學,必落地於民事。」
「最後,三曰,端士大夫之表率,以振躬行之習,士風之敗壞,始於在位者,若為官者尚空談,輕實事,則天下士子爭相效仿,公卿守令,當以身作則,務實治事。」
「鄉居之士,亦當留心鄉閭利弊,興教化,恤鄰里,不可閉門空談,士者讀書,不獨為科名,貴在能踐其所學,讀書而不能踐行,則萬卷文章,皆為空言。」
「綜上,虛浮之風,非一日之積,挽回士習,亦非一朝之功,不必廢義理不談,但不可獨談義理而遺棄實務,使學者明,心性為根本,經世為功用。」
「體用合一,知行相資,則雕琢空疏之習漸消,儒者躬行之本可復。」
「臣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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