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距離王硯明幾排號舍之外的宇字二十三號號舍內。
張文淵還在奮筆疾書著。
會試考場的號舍依舊是老規矩,按《千字文》排的,每個人一個單獨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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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誰也看不見誰,誰也幫不了誰。
此刻,張文淵一邊寫,一邊忍不住罵道:
「彼其娘之!」
「這什麼破號舍,比金陵貢院還窄!」
「什麼天子腳下,看來也不過如此!」
他天生身寬體胖,雖然最近瘦了不少,但是呆在這狹窄的號舍里,還是顯得有些擁擠了。
正吐槽著。
這時,巡夜的號軍從甬道那頭走過來,用棍子敲了敲他的號舍門道:
「肅靜!」
「這位舉子!」
「不想考了可以放棄!」
「沒有沒有。」
「軍爺,我在夸咱們京城的貢院修的漂亮呢。」
「不愧是天子腳下,那叫一個地道!」
張文淵縮了縮脖子,連忙笑著回道,不敢再罵。
「哼!」
那號軍哼了一聲後離開了。
等到對方走遠,張文遠看時間不早了,才收起筆,蹲下來把褥子鋪開。
結果沒想到,一摸草蓆,底下竟然是光禿禿的磚頭,連層草墊子都沒有。
風從磚縫裡鑽進來,吹在後脖子上,冷的人直打哆嗦,他忙把厚棉袍裹緊,又把帽子拉下來護住耳朵。
「狗日的。」
「禮部這幫小婢養的,剋扣炭火也就算了,連草墊都省。」
「這是要凍死人啊。」
張文淵小聲罵道。
他的炭也是禮部發的,跟王硯明的一樣。
質量不說沒有作用吧,只能說一點作用都沒有。
點了幾次沒點著,張文淵只得放棄,因為沒有炭火,冷的睡不著,他乾脆又重新坐了起來,繼續對著油燈構思破題。
第一題,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他早就已經解完了,還剩下第二題和第三題的草稿還沒打完。
這兩道題,硯明和自家叔祖都押中了。
破題思路和方向,張文淵早就已經爛熟於心,但具體該怎麼落於紙上,還得好好構思一番。
他一隻手托著下巴,想著想著,腦海中,卻不禁回憶起自己在張府的那大半個月。
張閣老每天把他叫到書房,親自教導科舉制藝,每次一坐就是三四個時辰。
先是抽背經義,然後又出題讓他寫,寫完了張閣老再看,看了不滿意就讓他重寫。
有一回他寫的沒怎麼用心,還被狠狠臭罵了一番,要不是叔祖母徐氏攔著,估計手心都得被打腫了。
那段時間,張文淵每天熬到三更,學的經義,練的題,比他在金陵練的半年還多,說實話,這兩道題的破題思路,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叔祖啊叔祖,讓你平時罵我。」
「這次小爺我非得好好考個名次出來,亮瞎你的眼。」
想到這裡,張文淵當場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
「仁者,心之廣居也,禮者,身之正位也,義者,行之大道也。」
「君子居仁而立禮行義,非求異於人,求盡乎己也……」
寫完之後,他自己念了一遍,得意的晃了晃大腦袋。
這個破題是按照張閣老教他的那個路子弄的,但,卻又超出了不少。
看來他張文淵在科舉制藝這方面,還是有幾分天賦的嘛。
暗自嘚瑟了一會,張文淵才看向第三題。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他想了想,寫下破題:
「誠之所貴,非獨以成己,而兼有以成物也。」
這個破題,是他今早臨時背的。
跟王硯明那份押題里的思路差不多,只是措辭不一樣。
他接著往下寫。
用了快一個時辰,終於將四書的三道題全部寫完。
然後,又換了支筆,開始寫五經。
他的本經是《詩經》,所以《詩經》那道肅肅王命,仲山甫將之是必答的。
張文淵琢磨了許久,咬著嘴皮,寫下破題道:
「王命之肅,非以威也,以德也。」
「仲山甫將之,非以力也,以心也。」
接著,後面又寫了《禮記》的玉不琢,不成器和《易經》的風行地上。
他只挑了《禮記》和《易經》兩道,直接把《春秋》和《書經》放掉了。
雖然有賭的成分在裡面,但是沒辦法,誰讓這次的五經題難呢?
五答三都已經要了人小半條命了,真要五答四,除了王硯明那樣的妖孽,恐怕沒幾人能做到……
……
就這樣。
一直寫到了子夜時分。
張文淵的手已經完全凍僵了。
他擱下筆,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搓了半天,搓出一點熱乎氣,又湊到炭火上烤,才終於勉強恢復了一些知覺。
不過,身體剛恢復了知覺,肚子馬上又餓了。
張文淵只得拿出自己帶的乾糧,就著涼水啃了起來。
外面北風呼呼地刮,手裡的饅頭更是硬的硌牙了,想他張大少爺,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等苦楚?
哪怕金陵鄉試的時候,也沒這麼痛苦啊,他閉著眼,不禁想,要是這會兒在張閣老府上該多好,二叔祖雖然嚴厲了一些,但,至少書房裡炭火燒得旺,書案上還有熱茶。
可轉念一想,閣老府再好,也不是他的,他總不能一輩子躲在二叔祖的羽翼底下。
這次會試,是他自己的仗,也是他張文淵必須要走的路。
「罷了罷了。」
「考完這回,我發誓這輩子再不進考場了。」
張文淵把被子裹在身上,整個人縮成一個肥厚的肉糰子似得道。
不過,話剛說完,他忽然又想起要是會試過了的話,後面似乎還有殿試。
他立馬改口道:
「要是能進殿試的話,等殿試考完,我這輩子就再也不進考場了。」
說完,他呆呆一笑,自己覺得這個誓言比剛才那個靠譜多了……
……
同一時刻。
號舍里的其他人,也在各自煎熬著。
汪顯祖,李俊,范子美……他們不像張文淵那樣會嘮叨個不停,也不像王硯明那樣鎮定。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或是埋頭苦思,或是奮筆疾書,或是沉穩作答。
更遠處,還有陳文煥,顧憲之,裘文度,羅萬化,沈懷仁,褚璉,甚至還有曹豹,孫廷璧等等等,所有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前程,默默奮戰著……
這一間間的號舍,一個個的舉子,匯成了元祐十年的會試考場,匯成了一副科舉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