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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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沿街站成兩排,手裡的火把在寒風中噼啪作響。
四千多舉子按籍貫列隊,北直隸的在前,南直隸的在後,中間夾著山東、山西、河南、陝西、江西、湖廣、四川、廣西、雲貴等各省的舉子,隊伍像一條條長蛇,從貢院大門一直蜿蜒到幾條街之外。
王硯明幾人排在隊伍里,前後左右都是南直隸各府的舉子。
前面不遠處站著顧憲之,再往前幾排,是周慕白,沈懷仁和祝之山崔養浩他們。
眾人排了大概一個多時辰,才終於輪到他們入場。
「舉子止步!」
「請出示你的入場牌!」
隨著兵丁一聲喝令,王硯明立馬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提前從禮部領的入場牌。
等那兵丁確認無誤後,才走了進去,過了牌坊,便是搜檢區。
為了考生會試,貢院大門內側,已經搭好了十幾間臨時蘆席棚。
每間棚子門口,都站著一個書吏和一個巡場御史。
舉子們則被分成十幾隊,每隊排到一個棚子前面。
整個搜檢過程的嚴格程度,甚至比鄉試高了十倍不止。
王硯明前面的一個胖舉人(不是張文淵),當場被巡察御史命令脫了外袍,翻開衣襟,抖了三抖,又把袖子卷到肘部,連袖口的夾層都要捏一遍。
接著,頭髮也得打散了重新挽,最後還有鞋襪、鞋墊都要抽出來看。
考籃里的東西,更是重點的盤查對象,恨不得翻出個底朝天來。
不過,整個搜檢的過程卻出奇地安靜。
絲毫沒有府試鄉試時那種某某因夾帶被搜出的騷動,算是少了一個保留節目。
為此,王硯明還特地前後左右看了看,發現真的沒有一個人試圖夾帶。
想想也正常,畢竟,能走到這一步的,基本都是各省鄉試中舉的舉人。
舉人已經是正經功名,可以授官,可以免役,可以見官不跪。
大多數舉人家裡,最少都有幾十畝田、一兩間鋪子,日子基本能過得下去,犯不著為了一個會試搭上自己的功名和前途。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大概就是如此了。
況且,這次的主考還是胡御史,有風憲官經歷,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啊。
這會。
王硯明看著旁邊一隊的搜檢棚前。
一個身材修長的身影,正被巡場御史問話。
不是別人,正是北直隸解元魏允中。
那御史翻了翻他的考籃,又看了看他的入場牌,客氣道:
「你就是北直隸解元魏允中?」
「是我。」
魏允中點頭道。
「可以。」
「進去吧,好好考。」
那御史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多謝!」
魏允中提著考籃往裡走,經過王硯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
魏允中微微頷首,王硯明也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各自往號舍的方向走去。
一切盡在不言中。
……
很快。
穿過搜檢區。
就是一條十分狹長的甬道,甬道兩側便是一排排的號舍。
號舍是標準的磚木結構,每排幾十間,每間不過三尺寬、四尺深,比鄉試的號舍還窄不少。
環境更是沒法比,所謂的門,根本就是一塊可拆卸的木板,連寒風都擋不住。
號舍里,唯有一張草蓆,一塊薄褥,一隻便桶,別無他物。
負責會試外簾的號軍,站在每排號舍的入口處,手裡拄著長棍,盯著不許舉子互相交談。
王硯明按照牌子,找到自己的號舍,洪字八十四號,靠牆倒數第三間。
他把考籃放進去,先把褥子鋪開,又用袖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塵。
隔壁左右的號舍都關著門,不知道裡面住的是誰。
「咳咳!」
這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咳嗽聲。
王硯明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沒想到,竟然看見魏允中在斜對面的荒字三號,正朝他這邊探頭。
見他看來,魏允中立馬沖他比了個手勢,大拇指翹起後,又往下倒去。
明顯是在挑釁。
王硯明淡淡一笑,根本沒將這等小把戲放在心上。
魏允中見王硯明不理會,頓時也有些索然無味。
這人有才是真有才,但無趣也是真無趣,就好像一塊石頭似的,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不過。
如果他要是知道,王硯明只把他當做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各人終於都在自己的號舍里安頓好了。
整個進場的時間,持續了大概四個時辰左右。
而隨著所有人進場完畢之後,貢院龍門,轟然關閉。
外面響起鎖門聲,然後,就是巡場御史拖著長音的吆喝道:
「鎖闈了!」
從這一刻起,內外隔絕,任何人不許進出。
巡場的號軍,開始沿著甬道來回巡視,無形的威嚴散發開來。
王硯明坐在號舍里。
聽著那些腳步聲,忽然想起自己在金陵鄉試第一場鎖闈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在擔心家中父母的溫飽,擔心自己能否中舉。
如今,他坐在這裡,擔心的已經變成了策問怎麼寫,經義怎麼破題,還有自己將來為官一方後,是否真的能濟世救民……
命運,當真是不同了。
號舍中,沒有什麼時間觀念。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又或者是一個時辰,當時間來到了下午晚些時候。
貢院裡,再次響起三聲炮響,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鑼聲。
終於髮捲了。
號軍們挨間挨號地分發考卷。
所有考卷都是用雕版印刷出來的,畫了紅色的分割線。
考生用黑墨書寫,寫完之後上交,由謄錄生用紅筆抄成硃卷,送內簾閱卷。
這樣能有效的隔絕考官舞弊。
王硯明接過試卷,和之前考過的千百次一樣。
依舊沒有急著動筆,而是把整張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是他的個人習慣,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第一場,是八股制藝。
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
四書義三道必答,五經義則是從五經中各出一道。
舉子們需要根據自己的本經做一道必答題,然後再從其他四經考題中選答三道,總共合計七道題。
王硯明的本經是《禮記》,所以,他需要先答禮記,再從其他四題中選做三題。
其實一般選答個兩題就行,因為只要本經題答得好,考官也不會在其他題上面多為難,但沒人敢賭就是了。
萬一呢?
萬一遇到的考官是個犟種,非得看到三道題答案呢……所以,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老實的選答三題。
沒有多想,王硯明收起思緒,先看向了三道四書題。
第一題: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出自《論語》。
第二題: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出自《孟子》。
第三題: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出自《中庸》。
看到這裡。
王硯明心中一穩。
沒想到,四書三道,他和張閣老竟然各自押中了第二題和第三題。
第三題他其實沒押中,但,破題方向想過類似的,成己與成物的關係。
第一題訥於言而敏於行,兩人都沒押中,不過,這題本身並不算難,只要稍微懂點經義的,都能寫出個一二三來。
基本算是個送分題吧。
這胡御史,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竟然在會試出了一道送分題,莫不是良心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