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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會試(二)

  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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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沿街站成兩排,手裡的火把在寒風中噼啪作響。

  四千多舉子按籍貫列隊,北直隸的在前,南直隸的在後,中間夾著山東、山西、河南、陝西、江西、湖廣、四川、廣西、雲貴等各省的舉子,隊伍像一條條長蛇,從貢院大門一直蜿蜒到幾條街之外。

  王硯明幾人排在隊伍里,前後左右都是南直隸各府的舉子。

  前面不遠處站著顧憲之,再往前幾排,是周慕白,沈懷仁和祝之山崔養浩他們。

  眾人排了大概一個多時辰,才終於輪到他們入場。

  「舉子止步!」

  「請出示你的入場牌!」

  隨著兵丁一聲喝令,王硯明立馬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提前從禮部領的入場牌。

  等那兵丁確認無誤後,才走了進去,過了牌坊,便是搜檢區。

  為了考生會試,貢院大門內側,已經搭好了十幾間臨時蘆席棚。

  每間棚子門口,都站著一個書吏和一個巡場御史。

  舉子們則被分成十幾隊,每隊排到一個棚子前面。

  整個搜檢過程的嚴格程度,甚至比鄉試高了十倍不止。

  王硯明前面的一個胖舉人(不是張文淵),當場被巡察御史命令脫了外袍,翻開衣襟,抖了三抖,又把袖子卷到肘部,連袖口的夾層都要捏一遍。

  接著,頭髮也得打散了重新挽,最後還有鞋襪、鞋墊都要抽出來看。

  考籃里的東西,更是重點的盤查對象,恨不得翻出個底朝天來。

  不過,整個搜檢的過程卻出奇地安靜。

  絲毫沒有府試鄉試時那種某某因夾帶被搜出的騷動,算是少了一個保留節目。

  為此,王硯明還特地前後左右看了看,發現真的沒有一個人試圖夾帶。

  想想也正常,畢竟,能走到這一步的,基本都是各省鄉試中舉的舉人。

  舉人已經是正經功名,可以授官,可以免役,可以見官不跪。

  大多數舉人家裡,最少都有幾十畝田、一兩間鋪子,日子基本能過得下去,犯不著為了一個會試搭上自己的功名和前途。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大概就是如此了。

  況且,這次的主考還是胡御史,有風憲官經歷,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啊。

  這會。

  王硯明看著旁邊一隊的搜檢棚前。

  一個身材修長的身影,正被巡場御史問話。

  不是別人,正是北直隸解元魏允中。

  那御史翻了翻他的考籃,又看了看他的入場牌,客氣道:

  「你就是北直隸解元魏允中?」

  「是我。」

  魏允中點頭道。

  「可以。」

  「進去吧,好好考。」

  那御史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多謝!」

  魏允中提著考籃往裡走,經過王硯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

  魏允中微微頷首,王硯明也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各自往號舍的方向走去。

  一切盡在不言中。

  ……

  很快。

  穿過搜檢區。

  就是一條十分狹長的甬道,甬道兩側便是一排排的號舍。

  號舍是標準的磚木結構,每排幾十間,每間不過三尺寬、四尺深,比鄉試的號舍還窄不少。

  環境更是沒法比,所謂的門,根本就是一塊可拆卸的木板,連寒風都擋不住。

  號舍里,唯有一張草蓆,一塊薄褥,一隻便桶,別無他物。

  負責會試外簾的號軍,站在每排號舍的入口處,手裡拄著長棍,盯著不許舉子互相交談。

  王硯明按照牌子,找到自己的號舍,洪字八十四號,靠牆倒數第三間。

  他把考籃放進去,先把褥子鋪開,又用袖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塵。

  隔壁左右的號舍都關著門,不知道裡面住的是誰。

  「咳咳!」

  這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咳嗽聲。

  王硯明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沒想到,竟然看見魏允中在斜對面的荒字三號,正朝他這邊探頭。

  見他看來,魏允中立馬沖他比了個手勢,大拇指翹起後,又往下倒去。

  明顯是在挑釁。

  王硯明淡淡一笑,根本沒將這等小把戲放在心上。

  魏允中見王硯明不理會,頓時也有些索然無味。

  這人有才是真有才,但無趣也是真無趣,就好像一塊石頭似的,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不過。

  如果他要是知道,王硯明只把他當做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各人終於都在自己的號舍里安頓好了。

  整個進場的時間,持續了大概四個時辰左右。

  而隨著所有人進場完畢之後,貢院龍門,轟然關閉。

  外面響起鎖門聲,然後,就是巡場御史拖著長音的吆喝道:

  「鎖闈了!」

  從這一刻起,內外隔絕,任何人不許進出。

  巡場的號軍,開始沿著甬道來回巡視,無形的威嚴散發開來。

  王硯明坐在號舍里。

  聽著那些腳步聲,忽然想起自己在金陵鄉試第一場鎖闈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在擔心家中父母的溫飽,擔心自己能否中舉。

  如今,他坐在這裡,擔心的已經變成了策問怎麼寫,經義怎麼破題,還有自己將來為官一方後,是否真的能濟世救民……

  命運,當真是不同了。

  號舍中,沒有什麼時間觀念。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又或者是一個時辰,當時間來到了下午晚些時候。

  貢院裡,再次響起三聲炮響,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鑼聲。

  終於髮捲了。

  號軍們挨間挨號地分發考卷。

  所有考卷都是用雕版印刷出來的,畫了紅色的分割線。

  考生用黑墨書寫,寫完之後上交,由謄錄生用紅筆抄成硃卷,送內簾閱卷。

  這樣能有效的隔絕考官舞弊。

  王硯明接過試卷,和之前考過的千百次一樣。

  依舊沒有急著動筆,而是把整張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是他的個人習慣,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第一場,是八股制藝。

  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

  四書義三道必答,五經義則是從五經中各出一道。

  舉子們需要根據自己的本經做一道必答題,然後再從其他四經考題中選答三道,總共合計七道題。

  王硯明的本經是《禮記》,所以,他需要先答禮記,再從其他四題中選做三題。

  其實一般選答個兩題就行,因為只要本經題答得好,考官也不會在其他題上面多為難,但沒人敢賭就是了。

  萬一呢?

  萬一遇到的考官是個犟種,非得看到三道題答案呢……所以,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老實的選答三題。

  沒有多想,王硯明收起思緒,先看向了三道四書題。

  第一題: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出自《論語》。

  第二題: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出自《孟子》。

  第三題: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出自《中庸》。

  看到這裡。

  王硯明心中一穩。

  沒想到,四書三道,他和張閣老竟然各自押中了第二題和第三題。

  第三題他其實沒押中,但,破題方向想過類似的,成己與成物的關係。

  第一題訥於言而敏於行,兩人都沒押中,不過,這題本身並不算難,只要稍微懂點經義的,都能寫出個一二三來。

  基本算是個送分題吧。

  這胡御史,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竟然在會試出了一道送分題,莫不是良心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