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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無愧

  「且坐。」

  「不必拘束。」

  老者擺了擺手,蒼聲說道:

  「其實你那天說得不錯。」

  「胡傳重義理而略史實,這是公論。」

  「老夫自己也認的。」

  「不過是學生的一家之言。」

  「讓先生見笑了。」

  王硯明不好意思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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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卻是沒有在這個事情上多說,想了想,又問道:

  「我這幾日聽過你的一些事情,心中有些好奇。」

  「想問問,你在金陵那邊講的心學四句,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從哪裡聽來的?」

  唰!

  王硯明心裡一緊。

  咬了咬牙,模稜兩可的說道:

  「大多是學生自己想的。」

  「不過也讀了些前人的書,受了一些啟發。」

  「還有甘泉書院的湛元明山長也點撥過學生。」

  「湛元明?」

  「那個在金陵悶頭做學問的老學究?」

  老者聽了,有點不信道。

  「是的。」

  「不瞞胡老先生。」

  「湛山長對心學,其實頗有研究。」

  王硯明點頭說道。

  反正總不能說他的心學,是跟著另一個時空的王陽明王聖學的吧?

  所以乾脆把功勞都扔到湛元明的頭上,相信湛山長肯定不會介意的。

  畢竟,都是自家學生嘛。

  「這卻是奇也怪哉。」

  「想不到這湛元明還有點水平。」

  「老夫先前以為他只是個教書匠。」

  老者皺了皺眉,頗感意外道。

  「胡老先生認識湛山長?」

  王硯明看向老者問道。

  「認識。」

  「有些年頭了。」

  老者微微頷首,卻並沒有深談兩人的關係。

  「原來如此。」

  「下次再見到湛山長,學生一定替老先生向湛山長問好。」

  王硯明說道。

  「你隨意就好。」

  ……

  隨即。

  兩人又聊了一會,話題逐漸轉到學問上。

  老者的談興頓時高了起來。

  說道:

  「上次見面,老夫看你對各家經史子集似乎頗有研究。」

  「可否給老夫講講,你治《春秋》的路數?」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王硯明聽後,拱手說道:

  「學生治春秋,其實主要以胡傳為主,兼參《左傳》《公羊》《穀梁》。」

  「偶爾遇到胡傳中牽強附會之處,也會心生茫然。」

  「 哦?」

  「哪些地方是牽強的?」

  老者問道。

  王硯明想了想,說道:

  「有兩處。」

  「一處是胡傳對鄭伯克段於鄢的解讀,一處是上次在書鋪說過的,胡傳對城濮之戰的評斷。」

  「學生以為,大體沒錯,也有功底,但細節尚有可改進之處。」

  「這話你那日為何不說?」

  老者問道。

  「因為那日不知老先生根底。」

  「所以不好深談。」

  王硯明小聲說道。

  說完,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畢竟當著人家後人的面說人家祖上,多少有點不太禮貌了。

  不過好在。

  老者聽了之後不僅沒有不悅,反而笑著點點頭道:

  「你倒是個機靈的。」

  「不過,能看出這兩處,說明你是真用心讀了。」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學生想要明理,這些經義自然不可不讀。」

  王硯明鬆了口氣說道。

  幸好對方是個虛懷若谷的,沒有在意這些小禮節。

  見老者沒生氣,他也索性放開了,直接與對方從《春秋》談到《尚書》,從經學談到史學,從宋儒談到漢儒。

  王硯明引經據典,一舒胸中見識,頗有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老者越聽越滿意,時不時點撥幾句。

  「儒家講存天理滅人慾,這句你怎麼看?」

  老者問道。

  王硯明略作沉吟,朗聲答道:

  「學生以為,正當的人情不是私慾。」

  「餓了吃飯 ,冷了穿衣,這是天理,但,為了口腹之慾去奪別人的飯碗,就是私慾。」

  「存天理,存的是公,滅人慾,滅的是貪。」

  「不是要人變成泥塑木雕。」

  「哦。」

  老者哦了一聲,又道:

  「那當世學者,有的崇朱子,有的宗陸子。」

  「門戶相爭,這事你怎麼想的?」

  「學生以為,門戶之爭究其根源。」

  「根本爭的就是誰是正統,不是什麼道理。」

  「而且朱子講格物,陸子講本心,各有所長。」

  「這兩人合則兩利,分則兩傷。」

  「諸生爭來爭去,不過捨本逐末,南轅北轍罷了。」

  王硯明一針見血的說道。

  「哈哈哈。」

  「好一句捨本逐末,南轅北轍。」

  「痛快。」

  老者撫掌大笑,以指虛點了他一下道:

  「你今日這番言論,倒是比很多做了半輩子學問的大儒都看得明白。」

  「老先生過獎了。」

  王硯明忙道。

  「這是實話。」

  「如今時文追求華麗排比,卻少實在義理。」

  「似你這般的人,真的不多。」

  老者認真的說道。

  「不敢。」

  「學生以為,文章的好壞,不在辭藻,還是在見識。」

  「只不過大家現在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等大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將來自然人人皆可成聖。」

  王硯明說道。

  「好好好。」

  「你這話,老夫記下了。」

  老者說完,頓了頓,換了個問題問道:

  「那你對朝廷現在的黨爭,怎麼看?」

  王硯明聞言,心弦不禁瞬間緊繃起來,收斂神色,謹慎的回道:

  「學生一介書生,不敢妄議朝政。」

  「不敢?」

  「聽說前幾日在靈濟宮會文上,你可是把一眾北方士子都駁的啞口無言。」

  「那時候可沒見你這般膽小怕事。」

  老者看著他打趣道。

  「咳咳。」

  王硯明輕咳一聲,紅著臉道:

  「那日是以文會友,就文章論文章,不算妄議朝政。」

  「罷了。」

  老者揮揮手,沒有為難他,說道:

  「你此次進京,是準備要參加今科會試的吧?」

  「怎麼樣,有幾分把握?」

  「正是。」

  「功名乃進身之階。」

  「學生自然想盡力一試,但會試場上高手如雲,學生也不敢說有多少把握。」

  王硯明坦然說道。

  「你這人,倒是個懂分寸的。」

  老者目露欣賞,看著他道:

  「你既然決意會試,可知現在主考未定,是什麼緣由嗎?」

  「聖心難測。」

  「學生不敢妄自揣度。」

  王硯明搖頭說道。

  「那倘若是聖心選了一個不喜歡你們南人士子的主考呢?」

  老者換了個方式問道。

  「學生以為,不管誰主考。」

  「只要自己把學問做紮實了,總會有立足之地的。」

  王硯明虛心說道。

  老者沒有再問,只嗯了一聲。

  聊到這時候,其實夜已深了。

  馬車外的雪越下越大,車簾縫裡灌進來的寒風冷得刺骨一般。

  老者把手上的小暖爐攏進了袖子裡,說道:

  「好了。」

  「今日就到這裡,老夫送你回去吧。」

  「不敢勞煩老先生。」

  「學生自己走回去就好。」

  王硯明起身說道。

  「也罷。」

  「雪夜路滑,那你小心些。」

  老者沒有勉強。

  「好的。」

  「多謝胡老先生今日一番賜教。」

  「學生告辭。」

  王硯明簡單行禮。

  「去吧。」

  老者闔上雙目,不再復言。

  王硯明掀起車簾,跳了下車。

  下一刻,一股凜冽的冷風吹來,凍得他不禁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就適應了過來。

  「硯明!」

  趙小二趕緊跑過來,把隨身帶的油布傘撐開。

  「老先生再會。」

  王硯明朝馬車的方向又拱了拱手,然後便帶著趙小二走進了風雪裡……

  ……

  馬車內。

  老者掀開車簾一角。

  望著王硯明和趙小二的身影,在雪夜中漸漸遠去。

  雪花如絮,壓的兩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僕役見狀,上前問道:

  「老爺,我們要回府了嗎?」

  老者放下車簾,沉聲說道:

  「回吧。」

  「是。」

  很快,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老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眸。

  心中思索著剛才的一番對答,嘴角不易察覺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此子,的確無愧解元之名。

  這暮氣沉沉的京城,終於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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