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硯明看到對方的時候,老者和僕役也看到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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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只見,那僕役離開馬車,快步走了過來,朝王硯明拱了拱手道:
「這位公子,我家主人在車上。」
「想請公子過去敘幾句話,不知公子可方便?」
「止步!」
王硯明還沒說話,趙小二便先上前一步擋在王硯明身前,警惕地看了那僕役和不遠處的青布馬車一眼。
「表兄,不必如此。」
「天子腳下,不會有事的。」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王硯明拍了拍趙小二的肩,說完,便跟著那僕役往馬車走去。
很快。
兩個人來到馬車前,僕役端出一方小凳,王硯明踩著鑽進車廂。
車內點著一盞銅油燈,光線昏黃。
對面坐著的老者,果是文成堂書鋪里問《春秋》的那位老人。
「坐吧。」
老者微微點頭,含笑說道。
王硯明依言在側面落座,拱手道:
「學生見過老先生。」
「那日在書鋪匆匆一面,未及請教,實在失禮了。」
「無妨。」
老者淡淡一笑,開口問道:
「方才巷子裡,你是在賑濟那些逃難的災民?」
「是。」
「學生路過,見他們凍餒不堪。」
「便買了些粗糧和棉布,聊以應急。」
王硯明點頭說道。
「你一個進京趕考的舉子,身上能有多少銀錢?」
「給了他們,你自己呢?」
老者好奇的說道。
「學生身上還有些,夠用了。」
「他們比學生更需要。」
王硯明說道。
老者沉吟了一下,道:
「天下這麼多災民,關內關外,江南江北,今年大雪壓塌的屋子不知道有多少間。」
「你救得過來嗎?」
王硯明想了想,凝聲說道:
「老先生問得好。」
「學生確實救不過來,但學生記得橫渠先生有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學生不敢說自己做到了哪一句,但至少第一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學生見了,就不能當作沒看見。」
「說實話,學生可能救不了天下,但眼前的這一碗粥,一件棉衣,學生還能救。」
老者盯著他看了許久,輕輕點了點頭道:
「為生民立命。」
「能將這句話記在心上的讀書人不多。」
「你很不錯。」
王硯明沒有接這話,只恭敬的坐在那裡。
老者頓了頓,又道:
「我聽說,你幼時的經歷,頗有些坎坷?」
「此事是真是假?」
「談不上坎坷。」
「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王硯明雲淡風輕的說道。
如果是以前,他聽到有人問這些,肯定會忍不住大吐苦水,但現在,他真的不在意了,也看淡了。
雖然沒有原諒王家人,但是對於以前的事情,終究還是已經釋懷了。
「哈哈,好一句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老夫可有幸,當個聽眾?」
老者笑了笑,看著王硯明道。
「老先生不嫌污耳,那學生就多說幾句。」
隨即,王硯明便把自己幼時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父親被強盜劫走,生死不明,身染沉疴的他被祖父大伯等人發賣,渾渾噩噩進了張府當了書童。
「後來,蒙主家張舉人看重,允許學生脫籍讀書,僥倖一路考到現在。」
老者聽著,指節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贊道:
「貧家出身。」
「卻能一路走到解元。」
「確實殊為不易。」
「因為學生深知家貧,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從來不敢懈怠。」
王硯明認真的說道。
「呵呵。」
「知道這句話的人很多,但是真正能做到的人卻很少。」
「就像你剛才說橫渠四句,這年月,真信的人也不多了。」
老者說道。
「總有人信的。」
王硯明說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
「對了,學生失禮,還未請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學生與老先生在京城兩次相遇,得蒙賜教,卻連老先生的名諱都不知道。」
「實在汗顏。」
「君子交心,何論名姓?」
老者笑了一下,說道:
「不過,告訴你也無妨。」
「老夫姓胡。」
「原來是胡老先生……」
王硯明說著,微微一怔。
隨即,突然想起那日在文成堂書鋪里,翻到的那本《春秋胡傳集注》,瞬間脫口問道:
「老先生姓胡,那與胡安國胡文定公,可是同宗?」
「正是老夫祖上。」
老者捋須說道。
王硯明連忙起身,重新行了個禮,道:
「不意竟是胡文定公後人當面。」
「學生失敬,那日在書鋪,學生竟在老先生面前班門弄斧。」
「評點胡文定公的傳注,實在是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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