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京城這水也太深了,我都有點想回金陵了。」
汪顯祖見狀,忍不住嘆息一聲說道。
「呵呵。」
「禍兮福之所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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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子美想了想,笑著說道:
「硯明這次你若能贏。」
「今後京城士林便再沒人敢小看你了。」
「那要是輸了呢?」
汪顯祖問道。
范子美還沒開口,李俊便替他說道:
「輸了也沒事。」
「頂多不過是被人嘲笑幾句。」
「面子這東西能值幾個錢?」
王硯明安靜地聽著,等幾人說完,才道:
「其實我沒想這麼多,不過初到京城,總得去見見世面。」
「看看這天下的英才,到底是何等模樣。」
眾人聞言,頓時不再多說。
重新回到位置後,便繼續吃了起來。
不過,經歷了剛才的那個小插曲,氣氛到底沒有了之前的熱烈。
……
傍晚時分。
酒足飯飽,大家便各自回了房間。
趙小二給王硯明打水洗腳。
水汽氤氳中,他難得主動開了口問道:
「硯明,三天後那個什麼會文,你真要去嗎?」
「嗯。」
「怎麼了?」
王硯明點點頭問道。
「沒什麼。」
「就是想問問,你有把握嗎?」
趙小二道。
「不知道。」
王硯明搖頭道。
趙小二一愣。
王硯明笑了笑,說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這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
「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比誰強,不過,都到了這一步了。」
「總要去經歷些風浪,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好吧。」
趙小二點點頭,待他洗完腳,便把水盆端了出去。
王硯明靠在床頭,看向窗外。
這時候,會館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北方的天氣,到底還是比南方冷了一些……
……
一夜過去。
次日,清早。
下了一晚上的雪終於停了。
眾人吃過鍾管事提前備好的肉包子和老北京特色豆汁兒,汪顯祖便坐不住了。
看向王硯明說道:
「我說,硯明咱們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要不出去逛逛吧?不然太可惜了。」
「逛可以。」
「不過去哪裡呢?」
王硯明問道。
「這……」
汪顯祖頓了頓,看著陳文煥道:
「陳兄先到京城幾天,可有什麼好去處嗎?」
陳文煥聞言,想了想說道:
「還真有一處。」
「京師最老的文成堂書鋪,就在南城的仁壽坊。」
「我前幾日去過一回,此處說是開了快四十年,經史子集,時文墨卷應有盡有,舉子們趕考之前一般都會去那兒淘書。」
聞聽此言。
裘文度和羅萬化也起了興頭。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李俊和范子美本打算留在會館溫書。
不過,架不住汪顯祖的軟磨硬泡,到底答應了下來。
隨後。
幾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出了會館,朝著南城的方向走去。
陳文煥來京已有些時日,對南城的街巷頗熟。
一邊走一邊介紹說道:
「硯明你們不知道。」
「京城書鋪和淮安大有不同。」
「淮安書鋪賣的是四書五經,京城書鋪賣的卻是前程。」
「哦?」
「此話怎麼講?」
汪顯祖搶先問道。
「會試之前。」
「各家書鋪里什麼擬題,密卷,房考批語滿天飛,一張紙能賣到半兩銀子。」
「來買的都是各地舉子,為的就是那一份前程,畢竟誰不想在考官面前多一分把握。」
陳文煥帶著幾分無奈,說道:
「其實前幾天我自己也買過一份。」
「結果,後來才發現十句里有九句是空話,剩下那句還是抄前科的。」
王硯明聽後,不禁笑道:
「陳兄看著精明,想不懂,原來也是上過當的。」
陳文煥也不惱,苦笑道:
「錢財都是小事。」
「只當買個教訓罷了。」
說著話。
不多時,幾人便來到了南城。
所謂的文成堂,其實就是一棟上下五層的大型書齋。
門臉看著有些年頭了,不過裝修的極為氣派。
進門處掛著塊烏木招牌,寫著文成堂三個泥金大字,兩旁的對聯已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暗。
雖然是早上,但鋪子裡人卻是不少,大多數是年輕舉子,有的抱著書卷在牆角翻看,還有的在櫃檯前跟掌柜討價還價。
「嚯,好傢夥。」
「這比金陵廟會還熱鬧啊。」
汪顯祖一進門就感嘆了一聲道。
王硯明幾人沒有多說,悶頭走了進去。
只見。
鋪子中央最顯眼處,摞著一堆嶄新的藍皮小冊,旁邊還掛了一張紅紙條。
上寫:「今科會試擬題,前會試主考手批,限量發售。」
此刻,七八個舉子正圍在那兒。
有幾個已經掏錢,另外的人還在猶豫。
汪顯祖也湊過去。
拿起一本翻了幾頁,朝王硯明招手道:
「硯明,你看這擬題怎麼樣?」
「這麼多人搶,總不會全假吧?」
「我看下。」
王硯明走過去,接過冊子。
簡單翻了一下,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怎麼,有毛病?」
汪顯祖見狀問道。
「有。」
王硯明聞言,抬手指著第一頁說道:
「比如這句,君子以制數度。」
「此句出自《周易節卦》,原義是君子以制度數,節天下。」
「這裡卻把制數度解作制定數術曆法,還批了一句天文之道也。」
「若真是前會試主考手筆,不會連漢儒舊注都不看,還有,這題瞧著也很眼熟。」
「如果我記得不錯,這分明是前科會試第三場的原題,一字未改,只把漕運換成了茶法而已。」
「茶法一題,本朝尚未有專司定製,若真出了,禮部那幫人先得打起來了。」
旁邊幾個正在掏錢的舉子聽了,手都停住了,半信半疑地看過來。
小聲議論道:
「啥情況?」
「他說的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聽著倒是挺專業的,不像唬人的。」
……
汪顯祖見眾人圍攏,忙挺了挺胸說道:
「我們王解元說這書是假的,你們愛信不信。」
王硯明沒理會他的顯擺。
只走到經部書架前,低頭翻了一會兒。
隨即,從最底下一層抽出一冊紙頁發黃的舊書。
那書封面已經脆了半邊,唯獨書頁卻還算完整。
王硯明翻到中段,看了看,說道:
「這本《春秋胡傳集注》倒是不錯。」
「雖非名家所刻,但批註極精,能看出是前朝年間一位老儒的手筆。」
「尤其是內中國而外諸夏一節,他破了朱子舊說,以為中國當先自正。」
「這話放在今日,都是十分難得的見識。」
這話一出。
陳文煥,裘文度和羅萬化都圍了過來,大略看了下後,紛紛點頭稱是。
不遠處,那幾個原本只盯著擬題的舉子,這會也伸過頭來聽他講,臉上原有的猶豫逐漸變成了信服。
王硯明正說著這舊書的好處。
誰知,旁邊一個一直站在帳本架子前的老者,忽然開口道:
「這位後生,既然說這書好,那敢問你覺得它好在章句,還是好在義理?」
王硯明轉過頭。
卻見,說話的是個身材幹瘦的老者。
穿一件藍色直裰,頭戴一頂東坡巾,一手拄著根竹節拐,一手還握著一卷書。
他目光不算銳利,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老先生,這書好在義理,不在章句。」
「如果只論章句,坊間新刻比它整齊得多,但卻都是皮毛。」
王硯明行了個禮,一字一句的回道。
老者哦了一聲,又道:
「那你且說說看。」
「此書主人解《春秋》,最與旁人不同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