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王硯明幾人停下動作,立馬循聲望去。
就見,陳文煥站在位置上,臉色通紅,正跟一個壯實的年輕舉子對峙。
那年輕舉子,穿著件黑緞面的團領袍,領口翻出一圈灰兔毛,腳下一雙厚底官靴,生得肩寬背厚,面相兇橫,正是之前京畿會館的那個河南舉子曹豹。
此刻,他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陳文煥的鼻子,聲音咄咄逼人。
與曹豹同來的還有幾人。
其中一人年約三十,面色微黑,身形瘦削,穿一件靛藍棉袍,站在曹豹身後,雙手攏在袖中,始終沒出聲。
此人便是韓思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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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幾個北方舉子散在左右,臉上都帶著看戲的笑意。
陳文煥那一桌的南方士子則一個個面紅耳赤,大都低頭不語,或者攥拳忍氣,不過,也有兩個已經站起來了,可到底沒敢上前。
「那黑大個兒我認得。」
「也是我們河南的,鄉試前幾名。」
「陳兄怎麼跟他對上了?」
褚璉見狀,忍不住皺眉道。
「只怕是專程過來找事的。」
李俊沉聲說道。
王硯明聞言沒有動。
只對汪顯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過去看看什麼情況。
汪顯祖點點頭走了過去,很快,就把事情問明了。
原來是方才陳文煥與同桌几個南方舉子在談江南的市鎮水利,說到松江的棉布,蘇杭的織造如何繁華等等。
曹豹幾人正好過來串門,聽到後冷笑一聲,譏諷了幾句,然後就當場吵了起來。
當著滿堂人的面高聲說道:
「南方的娘娘腔,除了會織幾匹布,寫幾篇胭脂文章,還會什麼?」
「我大梁取士,取的是經緯天地之才,你們南方人寫的那些東西,說好聽點是文風清麗,說難聽點就是娘們腔。」
「真到了殿試上,一句正大光明都寫不明白,還談什麼一甲二甲?」
他這話一出,滿堂頓時安靜下來。
陳文煥站起來與他理論,說南北各有長處,何必出口傷人。
曹豹一聽便來勁了,當即就道: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一個個還跟我急。」
「好,你倒是說說,你們南方除了會做買賣,寫風月,還會什麼?」
「修河治邊,哪樣不是我們北人沖在前頭?」
「你!」
陳文煥聽後。
更加氣得不行,但,偏又找不到鋒利的回辭。
曹豹越發得意,看向對方嘲笑道:
「我看啊,你們這些江南書生,就是書讀多了,血性都讀沒了。」
「不過,畢竟衣冠南渡嘛,也能理解。」
「過分了啊!」
汪顯祖聽不下去了,不由沉聲道:
「這位兄台,咱們都是來應考的,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你無緣無故辱人鄉梓,還扯上了前朝舊事,這是什麼道理?」
曹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一下,不屑道:
「哦?」
「又來一個南方的娘娘腔啊。」
「怎麼,你們是打算一起上,好顯得人多不成?」
聞聽此言。
他身後兩個北方舉子也跟著幫腔,說道:
「嘖嘖嘖!」
「這南方人吵架都軟綿綿的,真沒勁啊!」
「就是就是,不知道還以為哪家青樓養出來的兔相公呢!」
這時候。
王硯明幾人已經走了過來,聽到這話,就連一向穩重的李俊都忍不住道:
「諸位,大家都是讀書人。」
「不管是南還是北,你們說話這麼髒,是否有失讀書人體統?」
「難道你們在書院的時候,先生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雖然人數上陡然處於劣勢了。
但是曹豹不僅不怕,反倒往前踱了一步,看向李俊道:
「髒?」
「哪句髒了?」
「我等哪句不是實話?」
「你們南方士子寫文章專講對仗工整,可有沒有一句話能叫今上看著不犯困的?」
另外幾名北方士子又陰陽怪氣了幾句,正落入眾人耳中,頓時把南方士子們憋得更狠。
不遠處。
裘文度和羅萬化也過來了。
眼見衝突越來越大,裘文度先拱手,打了個圓場道:
「兄台若論文章,我們大可以文章說話,何必滿口南南北北,傷了讀書人的和氣。」
「大家都是大梁的士子,有什麼話好好說就行。」
羅萬化沒搭腔,只站在一旁。
目光在曹豹和韓思睿幾人之間走了一圈,有些猶豫。
他雖然籍貫在四川,但按榜單劃分,也屬於南方士子,不過,這時候不知道該不該下場。
曹豹聞言,一眼就認出了裘文度,當場就要殺他威風道:
「說話的是江西的裘文度吧?」
「你們江西人更別提了,南不南北不北,只會修河。」
「會試考的是經天緯地,你挖溝的去坐河提工匠那一桌。」
唰!
裘文度臉色一僵。
還沒說話,羅萬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曹兄此言差矣。」
「大梁若沒有江西人修河,南北的糧船怕是都走不動。」
「你有工夫在這兒說嘴,不如回你的會館把《河渠書》讀一讀?」
曹豹聽了一怔,旋即惱道:
「羅萬化,你一個四川來的,不蹲在爐子邊烤火,倒來湊什麼熱鬧!」
羅萬化也不怒,只淡淡的說道:
「我來看看什麼叫北人血性。」
「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多少。」
「怎麼,爾要試試我拳頭有力否?」
曹豹眼睛一瞪道。
韓思睿見場面要壞,連忙說道:
「羅兄、裘兄,莫要誤會莫要誤會。」
「曹兄弟心直口快,言語雖糙,可到底也是為朝廷著急。」
「南方文章柔靡,北方文風雄健,這是多年科場公論,今日既說開了,不妨就乾脆把話挑明。」
「會試是一場文的較量,咱們各憑本事,看看到底是南文,還是北文更合聖心。」
他這話說得十分圓滑。
表面是勸和,實際上,卻又把南文不如北文的調子抬得更高了。
南方士子一時間都有點不爽利,卻偏又沒人能在道理上把文風這個事給拆開來說。
卻說褚璉站在一旁,幾次想開口,但到底因為自己也是北方士子,實在不好出面,不然容易被人罵叛徒,所以乾脆閉嘴。
滿堂的低氣壓中。
王硯明緩緩上前一步。
走到陳文煥身邊,微笑著說道:
「陳兄你先後退一步。」
陳文煥轉頭看到是王硯明,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退到了他身後。
「這位是曹兄吧?」
隨即,王硯明拱手看向曹豹說道。
「是我。」
「你又如何?」
曹豹隱約猜到了面前人的身份,但有些不敢確認。
「哦,不如何。」
「在下淮安王硯明。」
「適才我聽曹兄說,南方文風浮薄,北方文風雄健。」
「這話我聽了之後,也覺得認可,不過,心裡有一個疑問,卻想向曹兄討教。」
王硯明一臉誠懇的說道。
曹豹見果然是王硯明,心中本能的閃過一絲畏懼,畢竟南直隸解元的身份,在士林中還是有點含金量的。
不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到底沒有露怯,只冷笑道:
「想不到王解元也來了。」
「怎麼,你這是要替你朋友出頭,還是要替南人出頭?」
王硯明沒接他的挑釁,而是直接問道:
「曹兄方才說南文浮薄,北文雄健,敢問你這南與北,是以大江為界,還是以黃河為界?」
曹豹一愣,不解道:
「這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
「若以黃河為界,那山東以南都是南,河南大半也是南。」
「若以大江為界,那江西,湖廣都在江南,可這科會試,江西湖廣的舉子難道都不如你河南的文風雄健?」
「所以,我才想問曹兄,你所謂的南北,到底是怎麼劃的?」
王硯明看著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