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同時。
王硯明等人從通州出發。
天還沒大亮,官道上已經車馬如流。
越往西走,道路越寬,人也越多。
過了八里橋之後,遠遠能望見京城的一角。
因為下了一夜的雪,晨霧還沒散盡,那一片城郭在霧中時隱時現,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巨獸,灰撲撲的,卻自有萬千氣象。
張文淵不在車上,眾人話都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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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顯祖幾次想開口,又覺得不合時宜,最後乾脆閉嘴。
臨近午時。
車隊到了崇文門外。
城外官道兩旁席棚連成片,賣熱湯的、賣烤餅的、代寫書信的、牽驢馱人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城門高大厚實,守門的兵卒看著格外威武。
眾人下了車,跟著人流往城裡走。
崔養浩先去尋了鏢局在京城的總號負責人,和大家約好有事去鏢局尋他。
顧憲之和周慕白等人則是另有去處,就在城門口與眾人別過。
「王兄先安頓,改日我去會館尋你。」
顧憲之說道。
「好。」
王硯明答應道。
周慕白難得沒說怪話,只拱了拱手,跟著顧憲之走了。
隨即。
眾人一過崇文門,京城的喧囂便兜頭蓋臉地砸下來。
路寬得能並行四輛馬車,沿街的店鋪全是兩三層高的木樓,門臉油漆鮮亮,招牌黑底金字,一眼望去排成兩條金線。
綢緞莊、當鋪、香燭鋪、書坊、筆莊、藥行,鱗次櫛比。
街上跑馬的、坐轎的、挑水的、背炭的、賣絨花的、拉駱駝的,各色人等都擠在一條大道上,各走各的,誰也不讓誰。
饒是大家都見過了不少大場面,此刻,卻也壓不住眼裡的驚色。
到底是京城啊,這氣派,真不是蓋得。
王硯明沒有說話,只把這些景象一樣一樣看進眼裡。
明顯能感覺到,京城不是金陵的溫柔富貴,也不是揚州的脂粉風月,和他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天子腳下,自有一番氣象。
很快。
眾人拐進南城的巷子之後,喧囂才慢慢落下去。
這一片多住著外省客商和趕考士子,會館、客棧、書坊、當鋪錯落其間,比正街上多了幾分市井的雜亂和親切。
眾人本已訂好了一處叫會元居的客棧,那店在巷子深處,門面尚可。
可沒想到,到了大堂,掌柜直接從柜上探出頭來,賠著笑,說他們訂的房已經沒了。
「掌柜這話什麼意思?」
汪顯祖皺眉問道。
掌柜嘿嘿一笑說道:
「諸位爺。」
「實在對不住。」
「昨兒個有客人出了高價,把最後那幾間上房都要了。」
「你們還是另尋他處吧。」
「胡扯!」
范子美一聽,當即就要跟他理論道:
「我們前幾日就托人下了訂錢,怎麼能說沒就沒?」
掌柜把手一攤說道:
「訂錢我雙倍退您。」
「可房是真沒了,您幾位要住,後院還有一間柴房改的大通鋪,擠擠也能湊合。」
「如何?」
唰!
眾人氣得臉發白。
汪顯祖上前一步,剛要開口,王硯明攔住他,看向掌柜的問道:
「掌柜。」
「占了我們房的是什麼人?」
掌握聞言,卻支吾著不說。
王硯明也不追問,只讓他把訂錢和訂單一併退了。
辦完之後,領著眾人出了客棧。
汪顯祖登時罵道:
「操!」
「真夠無恥的!」
「天子腳下還這麼不要臉!」
「越是天子腳下,越吃勢力。」
王硯明見狀,搖頭說道:
「光生氣沒有用,先把今晚的落腳處找到才是正理。」
隨後。
大家正站在街邊商量去處。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驚喜問道:
「臥槽!」
「硯明我沒看錯吧,真是你們?」
眾人轉頭。
卻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中等身材,面容俊逸,穿著件青灰直裰,手裡提著一本會試文集。
不是別人,正是陳文煥。
「陳兄!」
「好久不見!」
王硯明看到對方也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打了一個招呼。
「緣分啊。」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們。」
陳文煥也有點激動,上前寒暄過後,看向王硯明幾人問道:
「我剛才聽你們說話,你們可是要尋落腳處?」
「嗯。」
「不瞞陳兄。」
「正是原本訂好的地方被人占了,正在尋找新地方。」
王硯明點頭道。
汪顯祖幾人也是一臉難色。
畢竟天字腳下,人生地不熟,眼下還真沒別的辦法。
陳文煥聽了,點了點頭,說道:
「硯明。」
「幾位若不嫌棄,不如與我同去淮揚會館?」
「那邊是淮揚商幫建的,專供南方士子落腳,雖簡陋些,卻比外頭的客棧清淨,也無人敢隨意占房。」
王硯明聞言問道:
「陳兄也是去那兒住?」
「不錯。」
陳文煥點頭說道:
「我在會館已住了十幾日,今日是出來尋幾本舊書,沒想到正巧碰見你們。」
「怎麼樣,你們去嘛?」
「既然陳兄說了,那自然是要去的。」
王硯明連忙應道。
「對對對。」
「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
眾人見有了去處,也都鬆了一口氣。
「只要大家不嫌棄,就隨我來吧。」
陳文煥笑笑,說完便在前面引路。
淮揚會館坐落在南城一條稍寬的青石巷裡。
門臉看著有些年頭了,不過,收拾的還算乾淨。
朱漆門上的銅環發亮,門楣上懸著淮揚會館四個字。
進門便是一個天井,兩株半枯的棗樹分列左右,枝杈光禿禿地伸向天。
西南角供著魁星,像前還有半爐沒燒盡的香。
院中有一口老井,井圈的石沿被磨得溫潤。
四面廂房圍合成院,瓦當上生著薄薄的青苔。
雖不豪華,卻有一種久經歲月和南來北往之人打磨過的溫朴之氣。
會館掌柜的鐘管事聞聲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揚州老頭,瘦小幹練,長臉尖腮。
他聽陳文煥介紹完眾人,先拿眼把王硯明上下一掃,又看了汪顯祖等人一眼,臉上神色看不出什麼。
不過,他原是認識陳文煥的,一聽南直隸解元公來了,當即便把最好的一間正房騰了出來,又親自引著眾人去各房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