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河秋水碧於油,千里帆檣向帝州。
莫道孤城形勝小,東南財賦此咽喉。
這首王士禎的詩,寫的便是通州,作為京城的東大門,天下錢糧進京的集散地。
通州碼頭上的船隻,甚至比清江浦還要密,不過,卻秩序井然,岸上倉庫連綿,看著蔚為壯觀。
沿街都是各地會館和客棧,車馬喧騰,人聲如沸,但絲毫不顯的嘈雜。
反而處處都透露著王者之氣,難怪這裡會被選做北直隸帝都。
眾人下車之後,張文淵站在通州街頭,仰頭吸了一口氣道:
「嘖嘖,不愧是帝都啊。」
「這地方就連風裡的味兒,都跟金陵揚州淮安不一樣,滿滿的權力和金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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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
「那是海河和大運河交匯的腥味。」
李俊毫不留情的說道。
「李大學問,你這人啥都好。」
「就是可惜你娘多給你生了這張嘴啊。」
張文淵眉頭一皺,沒好氣的說道。
「行了行了。」
「都別貧嘴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頓好的吧。」
「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一頓正經飯還沒吃過呢,人都麻了。」
汪顯祖拍了拍腿說道。
「汪兄說的對,走吧。」
「先去街上逛逛,吃點東西再說。」
王硯明點頭道。
「好勒!」
「通州我們來了!」
眾人沒有多說,立馬朝著前方走去。
崔養浩下車後,先安排車馬去了客棧,趙小二也跟著去點查行李了。
王硯明走在前面,目光越過城樓和糧倉,朝西邊望去。
再往前走不遠,就是京城了,也是決定他們這些人未來命運的地方……時間過得真快啊。
……
與此同時。
京城。
北畿會館。
東跨院的暖閣里。
幾名北方士子正坐在一起圍爐煮茶。
為首一名身量修長,面容方正的年輕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北直隸鄉試解元,魏允中。
此人出身京畿官宦世家,父輩都在六部任職,天資向來高傲。
幾人剛把茶倒上,又一個黑黑瘦瘦的士子走了進來。
兜帽上還沾著雪花,一進門就笑道:
「諸位抱歉諸位抱歉,路上塞車,我來晚了。」
「今兒這外頭可太冷了,從崇文門到這兒,就一小段路,凍得我耳朵都快掉了。」
「可倒是有個新鮮消息,待會兒說。」
「延璧來了啊?」
「先坐,暖暖手吧。」
魏允中面帶笑意說道。
「好的好的。」
「有勞魏兄久等了。」
孫廷璧嘿嘿一笑,把外氅解下來遞給小廝,熟門熟路地坐到下首。
在他旁邊,是河南舉子曹豹和陝西舉子韓思睿,兩人一個喝茶,一個正拿筷子挑炭爐上烤好的板栗。
另外還有山西舉人陳洛,北直隸舉人劉昂也都在。
見他坐下,大家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時。
魏允中先開口,看向孫廷璧說道:
「廷璧,你剛才說的新消息,是什麼?」
「害。」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幾日我走了幾處會館,見了不少人。」
「聽說就在這幾天,南方那些進京赴試的舉子,基本已經陸陸續續快到齊了。」
「大家對於今年會試第一的人選,似乎爭得有點厲害啊。」
孫廷璧說著,看了一眼眾人道:
「怎麼,你們沒收到風聲?」
「咦,個信球貨!」
河南舉子曹豹剝了個橘子,把橘子皮往火里一丟,大大咧咧道:
「怎麼沒聽說?」
「如今滿京城都在說,這科的會元熱門不是南直隸的,就是江西行省的。」
「合著咱們這幫北方士子,倒像是來給人家捧場的,前幾天漕船上那些南蠻子還沒下船,就有個叫楊維真的放話,說必拿會元。」
「好大的口氣。」
陝西舉子韓思睿聽後,嘆息一聲道:
「唉。」
「其實也不怪外頭那幫瓜慫這麼說。」
「老曹你數數前幾科,會元不是浙江就是南直。」
「北榜這些年,最好的一次也就是山東的第五,那幫江南人,文章寫得花團錦簇,考官看著舒服,自然肯給高名次。」
山西舉子陳洛附和道:
「南方的文氣是盛,可也太盛了。」
「盛得都快把北邊的廟堂氣象壓沒了。」
「咱們北地士人現在在朝堂上是一點話語權都沒有了。」
魏允中一直沒接話,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道:
「諸位多慮了。」
「本朝文脈,不姓南,也不姓北。」
「如今南人擅詞章,北人重經術,論會試,經術才是根本。」
「這科的主考,極有可能是郭學士,他可是經術大家,若有他坐鎮,北人還拿不下會元,以後便不要再說北直隸是文脈正源了。」
此話一出。
滿屋安靜了一瞬。
「主考竟是郭學士?」
「好好好,早該如此了。」
「不管怎麼說,有魏兄在,咱們這科就有底氣。」
眾人激動的七嘴八舌道。
然而。
孫廷璧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道:
「話雖如此,但,這科主考終究還沒定下。」
「郭學士擔任主考也只是個推測,嚴閣老想推自己的人,張閣老不肯鬆口,兩邊還僵著呢。」
「魏兄不要掉以輕心啊,免得被那幫南蠻子鑽了空子。」
「放心。」
「我早有消息。」
「不管最後是誰,上頭的意思都差不多。」
「這回一定要取正大篤實之文,不要江南那種纖麗尖新的東西。」
魏允中胸有成竹的說道。
啪!
曹豹聞言,一拍大腿道:
「個信球貨的!」
「這不就對了嗎!」
「咱們北人寫文章,從來都是端方大氣,不搞那些花頭!」
「會元之位,舍魏兄還能其誰?」
見狀。
孫廷璧搖了搖頭,又道:
「曹兄高興的太早了。」
「江南那幫人也不是不會寫正大之文。」
「何況那南直隸解元王硯明,他的文章可半點不纖麗。」
「甚至比咱們都還樸拙,務實,看著像北人寫的。」
「孫兄此言何意?」
「為何你今天老是漲敵人威風,滅自家志氣?」
曹豹有點不爽道。
「我不是漲別人威風,我只是就事論事。」
「曹兄要是不願聽,那我便不說了。」
孫廷璧說道。
這時,不等曹豹開口,魏允中眼底微動,打了個圓場道:
「廷璧的擔心也不無道理。」
「凡戰,未慮勝必先慮敗,南方這些士子,水平還是有的,要不然也拔不了這麼多年的頭籌。」
「這次會試的關鍵,還是在嚴、張二人的博弈,他們一個取圓潤,一個取峻切。」
「今年若真是張閣老的人主考,那結果的確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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