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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做了再說

  土路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挑著擔子去趕集的農民,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趕著一群鴨子往河邊去的老婦人。

  鴨子們嘎嘎地叫著,翅膀撲稜稜地拍,把路邊的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片金色的煙霧。

  跑了一刻鐘左右,前面的路面上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正是昨天鄭毅停下來的那個地方,左邊往湖州城,右邊往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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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樹下拴著的那條牛不見了,換成了兩個蹲在地上抽旱菸的老頭。

  鄭毅在岔路口勒住了馬。

  地上有腳印。

  不是舊腳印——昨天他走過的那條路,路面上的泥土是濕的,腳印早就被水浸模糊了。

  但現在的這些腳印是新的,邊緣清晰,踩在路邊的浮土上,深深淺淺的,一路往平望方向去了。

  鄭毅翻身下馬,蹲下來看腳印。

  蘇檀也下了馬,站在旁邊看著。

  「三組腳印。」鄭毅指著地面,「第一組是布鞋,尺碼不大,步伐很短,應該是鎮上的老百姓。

  第二組是靴子,尺碼大,步伐長,腳跟著地很深——是練武的人。

  第三組——」他指著幾個最清晰的腳印,腳印前深後淺,腳掌著地的面積很小,「也是練武的,但用的是腳尖著地。

  輕功不錯。」

  「厲寒的靴子是牛皮底的。」蘇檀說,「鞋底釘了鐵掌,走路的時候腳跟落地特別重。」

  鄭毅站起來,看著那條往平望的路。

  「走吧。」

  兩人重新上馬,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前跑。

  越靠近平望鎮,路面上的腳印越多越雜,三組腳印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平望鎮不大。

  一條主街,街兩邊是兩層的木樓,樓下是店鋪,樓上是住家。

  街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著青苔。

  鎮子靠河邊的地方有一個碼頭,碼頭兩邊是貨棧和茶館,茶館的幌子在風裡飄著,上面寫著「運河茶社」四個字。

  鄭毅在茶社門口下了馬,把韁繩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

  蘇檀也跟著拴了馬。

  茶社裡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袍子的老頭,捧著一杯茶,眯著眼睛曬太陽。

  角落裡兩個船工在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地響。

  櫃檯後面一個掌柜模樣的中年人正在打算盤,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

  鄭毅走到櫃檯前。

  「掌柜的。」

  掌柜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鄭毅的皮袍上有被刀劃破的三道口子,袖口還帶著水漬和泥巴。

  掌柜的目光在那些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腰間的匕首上。

  「客官喝茶?」

  「打聽個人。」

  掌柜的算盤停了。

  「什麼人?」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過鎮上?二十出頭,右手手腕上綁著繃帶,身高比我矮一點,穿一身黑衣服,沒帶刀。」

  掌柜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注意。

  昨天晚上鎮上來了不少人,碼頭上卸貨的,街面上喝酒的,來來去去的,誰記得住。」

  鄭毅正想再問,角落裡打牌的一個船工忽然抬起頭。

  「你說右手綁繃帶的?」那個船工說,手裡還攥著兩張牌,「我見過。」

  鄭毅轉過身。

  「在哪見的?」

  「昨天晚上,在碼頭那邊。」船工把手裡的牌扣在桌上,「我收了船,正在洗船板,他從碼頭上走過去了。

  我記得他手腕上的繃帶,白得發亮,在月亮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往哪走了?」

  「往貨棧那邊。」

  「貨棧?」

  「碼頭東邊,挨著倉庫那一排。」船工朝窗外努了努嘴,「鎮上有三家貨棧,周記、吳記、沈記。」

  「沈記?」

  「嗯。

  沈記貨棧,以前是湖州沈家的產業。

  沈家出事了之後,貨棧就關了,一直沒人接手。

  房子空在那裡,門板上都是蜘蛛網。」

  鄭毅和蘇檀對視了一眼。

  「多謝。」

  兩人出了茶社,沿著街往東走。

  碼頭在街的盡頭,河面上停著幾條貨船,船工們正在往岸上卸貨,一袋一袋的糧食從船艙里扛出來,碼在碼頭上,堆得整整齊齊的。

  碼頭東邊是一排貨棧,兩層的木樓,樓下的門板有的關著,有的開著,門口掛著各家貨棧的招牌。

  最東邊的那一家,門口堆滿了雜物——破舊的魚簍、散架的木板箱、長了青苔的繩子。

  門板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但還能勉強辨認出來——「沈記」。

  門板沒有完全關死,有一條一尺寬的縫。

  門縫裡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鄭毅推開門板,走了進去。

  貨棧里光線很暗,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

  屋子很大,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稻草和碎木屑。

  屋子中間有一張翻倒的長條桌,桌上的帳本和紙張散落一地,被踩得滿是腳印。

  厲寒躺在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喉嚨上有一道口子,不長,但很深,傷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的,皮肉往兩邊翻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氣管。

  血流了一地,從他的脖子下面蔓延開來,滲進了木地板的縫隙里,凝固成了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東西。

  他的右手手腕上,繃帶還在。

  繃帶上浸透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被鄭毅刺傷時流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

  他左手握著一塊布。

  一塊深藍色的綢布,邊緣是被撕裂的,布面上用金線繡著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鷹。

  鷹的爪子上抓著一條蛇。

  蘇檀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厲寒。

  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指節一節一節地收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鄭毅蹲下來,從厲寒手裡把那塊綢布取下來,翻過來看了看。

  布的背面沾著一層薄薄的油,滑膩膩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不是油。

  是桐油。

  和他在河裡撈到的那塊木板上塗的桐油,味道一模一樣。

  「他來這裡查沈家的貨棧。」鄭毅站起來,把綢布遞給蘇檀,「查到了這塊布。

  布上繡著鷹——是某個人的標誌,或者某個府邸的標誌。

  他認出了這個標誌,知道了什麼,然後被人殺了。」

  「殺人的人呢?」

  「走了。」鄭毅看著門外的碼頭,「殺了人,從碼頭上坐船走的。

  昨晚有船工看見厲寒來貨棧,也一定有人看見了別人進來過。」

  他把那塊綢布從蘇檀手裡拿回來,塞進自己懷裡。

  「找。」

  兩人在貨棧里翻了一遍。

  貨棧不大,樓下是倉庫,樓上是帳房。

  倉庫里堆著一些破舊的貨箱和麻袋,都是空的。

  帳房裡的柜子被撬開了,裡面的帳本全部被拿走,一張紙都沒留。

  但地上掉了一本——壓在翻倒的椅子底下,被椅背擋住了,沒有被拿走。

  鄭毅撿起那本帳本。

  帳本的封面是藍布的,邊角磨爛了,布面上印著「沈記貨棧·承運帳冊」幾個字。

  他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日期、貨主、貨物、起運地、目的地、運費。

  帳本的最後一頁,記著去年九月的一筆記錄——

  「九月十三,貨主韓,起運湖州,至臨安。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

  船一,人八。

  已發。」

  九月十三。

  沈家滿門被滅是一個月後,那就是十月中旬。

  這筆記錄的時間,和韓徹說的那批貨的時間對得上。

  貨主韓——韓徹。

  貨十二箱,各重八十斤,總重量將近一千斤。

  什麼東西要分十二箱裝,每箱八十斤?

  鄭毅把帳本翻過來,看帳本封底的夾層。

  夾層里有東西——他用手摸了摸,捏出來一張紙條。

  紙條很薄,紙質很好,不是貨棧用的那種劣質草紙。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用的是館閣體——

  「臨安魏宅,收。」

  他把紙條遞給蘇檀。

  蘇檀接過來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他。

  「厲寒查到的就是這個。

  臨安魏宅。」

  「魏。」鄭毅說,「他在枕頭下面寫的那個魏字,就是這個魏。」

  帳本上記錄貨主是韓,也就是韓徹,但紙條上寫著收貨人是臨安魏宅。

  按照正常的流程,狂刀門負責運貨,貨主是韓徹,收貨人應該是臨安的某個指定的人。

  但這個收貨人不是韓徹寫上去的——紙條是單獨放在帳本夾層里的,字跡工整,紙張講究,不像貨棧的帳房先生寫的東西。

  有人在沈家貨棧的帳本里,偷偷塞了一張紙條,記錄了真正的收貨人。

  這個人是誰?沈懷遠?還是貨棧的帳房先生?還是別人?不管是誰,這個人把紙條塞在夾層里,說明他當時已經覺得不對勁了——他在留後手,在留證據。

  然後沈家就被滅門了。

  鄭毅把帳本和紙條都收好,站起來。

  「厲寒查到了魏宅,然後就死了。」蘇檀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昨晚來貨棧,有人在跟蹤他。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要來。」

  鄭毅沒有說話。

  他看著地上的厲寒。

  厲寒的眼睛還睜著,那雙眼睛在活著的時候是紅色的,是不甘的、憤怒的、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紅。

  現在那紅色還在,但已經沒有了光。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眼睛最大的區別不是顏色,是有沒有光。

  「你師兄,」鄭毅說,「是個好人。」

  蘇檀轉過頭看著他。

  「他查這件事,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我厲害。」鄭毅說,聲音不大,「他是想告訴你師父,他沒有給狂刀門丟臉。」

  蘇檀沉默了。

  她蹲下來,伸手把厲寒的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那冰涼的皮膚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兩隻眼睛都合上了。

  合上之後,厲寒的臉變得陌生了——不是平靜,是一種死後才有的、不屬於活人的安詳。

  「我要帶他回去。」蘇檀說。

  「我去找船。」

  鄭毅出了貨棧,走到碼頭上。

  碼頭上有個正在往船板上澆水的船工,就是剛才在茶館打牌的那個。

  鄭毅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個船工往貨棧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用一扇門板把厲寒抬到碼頭上,裝上了船。

  蘇檀坐在船頭,厲寒躺在她旁邊,身上蓋著她那件墨綠色的袍子。

  河風吹過,把袍子的邊緣吹起來又落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呼吸。

  「你不跟我回去?」蘇檀問。

  「我還有事。」

  「什麼事?」

  鄭毅從懷裡掏出那塊綢布。

  鷹爪蛇。

  「去找繡這隻鷹的人。」

  蘇檀看著他,看了好幾息。

  「七天的期限還沒到。」她說,「你是要自己去查?」

  「我等不了七天。」鄭毅把綢布重新塞回懷裡,「你回去告訴你師父,厲寒死了。

  殺他的人,手法和我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什麼人?」

  「我在北寧城殺的那個殺手。」鄭毅說,「北寧城的殺手,和平望的殺手,用的是同一種刀法。

  割喉嚨的刀口,一模一樣。」

  蘇檀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是說——追殺沈家丫頭的人,和殺厲寒的人,是同一撥人?」

  「同一撥人,或者同一個人。」鄭毅說,「用的是同一把刀,或者同一類刀。

  刀口細長,極薄,出手極快。

  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訓練出來的。」

  蘇檀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躺在船板上的厲寒。

  厲寒的喉嚨上那道細長的口子,在陽光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一條紅色的絲線被人小心翼翼地縫在了皮膚上。

  「我跟你一起去。」蘇檀說。

  「你不回去?」

  「師父讓我帶厲寒回去。」她頓了一下,「但師父不知道厲寒死了。」

  她這話說得有點不講理,但她說得理直氣壯。

  鄭毅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和厲寒確實是師兄妹——骨子裡都有一種「我先做了再說」的蠻勁。

  「你師父會來找你的。」

  「那正好。」蘇檀站起來,朝碼頭上的船工喊了一聲,「船家,麻煩你把這個人送到湖州城外的狂刀門。

  到了山腳下,敲三下鍾,會有人下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