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大的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河面上只有風吹過水麵的聲音。
「那我們今晚的事——」
「照做。」站著的人打斷他,「七天的期限不是給我們的。
但做完這一趟,我建議你回去跟你的主子說一聲。
沈家的事,有人在翻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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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舊帳,就得有人倒霉。」
「誰會倒霉?」
「不是你,也不是我。」站著的人說,「是我們上面的人。
但上面的人倒了,下面的人一個也跑不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跳回了自己的船上。
兩條船分開了,一條往北,一條往南,船槳划水的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鄭毅沒有動。
他在蘆葦盪里蹲了很久,直到船槳的聲音徹底消失,直到水面上最後一絲漣漪都平復了,才把匕首插回腰間。
他聽到了很多東西。
湖州那邊來人在查沈家的事——這個「來人」十有八九說的就是他自己。
說明沈家的事不止狂刀門在關注,劫貨的人和滅門的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一個人,一把匕首——對方已經知道他長什麼樣了。
今晚的事——這些人在深夜裡在河面上接頭,說明這條河到現在還是他們活動的通道。
他們交接的那個布包或者油紙包,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接頭的地點,就在當年沈家貨船被劫的那段河道上。
不是巧合。
韓徹的狂刀門在自查,而且訊息傳出來了——說明狂刀門裡有內鬼。
內鬼把這些訊息傳出去,傳到了劫船的人耳朵里。
還有最重要的一句——「上面的人倒了,下面的人一個也跑不了。」這句話說明這些人有組織,有層級,有主子。
韓徹的委託人——那個不能說的人——是不是就是這個「上面的人」?還是說,「上面的人」是劫貨的,和委託人是兩撥人?
鄭毅把船從蘆葦盪里撐出來,順著水流往回劃。
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月光把河面照得通亮,兩岸的蘆葦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兩排沉默的、無聲的見證者。
回到碼頭的時候,老頭已經不在了。
碼頭上空蕩蕩的,只有那隻魚簍還放在原地,魚簍里的魚已經不動了。
鄭毅把船系好,走到樹下解開馬韁繩,翻身上馬。
馬在樹下站了大半夜,身上落了一層露水,鬃毛濕漉漉的。
它甩了甩頭,噴了一個響鼻。
鄭毅一夾馬肚子,沿著土路往湖州城的方向跑。
夜色很濃。
月亮在頭頂跟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會拉長,一會縮短,像第三個人,騎著第三匹馬,跟著他。
回到湖州城外的時候,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從黑色變成了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像洗舊了的藍布一樣的顏色。
城牆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現出來,城門還關著,城樓上掛著的燈籠已經被風吹滅了,只剩下兩個黑乎乎的、搖晃的影子。
鄭毅在城外找了一家車馬店,把馬交給夥計,要了一間房。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的油燈已經燒乾了燈油,燈芯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燈花。
他坐在床上,把皮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拔出匕首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條乾涸的、倒掛在頭頂上的河。
他閉上眼睛,把今天晚上聽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那句「最近不太平,當心點」,是誰對誰說的?身形大的人對站著的人說的。
身形大的人用的是提醒的語氣,說明兩個人是一條線上的,但又不是同一個主子。
或者至少不是天天在一起的同夥。
他們是定期接頭,交換東西,交換情報。
那個布包里裝的是什麼?
身形大的人說「東西帶了」,站著的人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然後塞進懷裡。
說明這個東西不大,能塞進懷裡。
是銀子?是信?是別的什麼?
鄭毅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
牆壁上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上面的字被潮氣洇得模糊不清。
他在腦子裡把整件事重新擺了一遍。
沈懷遠替狂刀門運貨。
貨在平望被劫。
劫船的是官船。
貨物被搬空,夥計被殺,船被鑿沉。
一個月後,沈家滅門。
殺手追殺沈鳶追到北寧城。
殺手不是狂刀門派去的。
狂刀門自查,訊息泄露。
有人在平望河段深夜接頭,交接一個東西。
官船。
旗杆上有旗,旗是收起來的。
所以看不清是哪裡的官船。
但官船不是人人都能調動的,能調動官船的人,身份一定不低。
劫船的人殺光了船上的夥計,鑿沉了船,但沈懷遠不在船上,他在湖州。
沈懷遠知道貨物是什麼。
他裝了貨。
所以他知道那批貨是什麼東西。
劫船的人劫了貨,殺了夥計,但沒有殺沈懷遠——至少當時沒殺。
一個月後,沈家滿門被滅。
這一個月里,發生了什麼?
沈懷遠可能在追查。
或者他知道了什麼。
或者他向什麼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然後沈家被滅門。
貨是什麼?貨是什麼東西,值得動用官船去劫?值得殺那麼多人?值得滅沈家滿門?
韓徹說那批貨需要走民間的水路,不走漕運。
說明貨見不得光。
見不得光的貨被劫了,狂刀門賠了錢。
委託人拿回了錢,但貨沒了。
委託人是誰?韓徹說他不能說。
狂刀門賠了貨之後和沈家斷了往來——是因為賠了錢不想再沾包,還是因為知道了什麼不敢再沾?
鄭毅睜開眼睛。
窗外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個銅錢大小的、白亮的光斑。
外面有人在井邊打水,轆轤吱吱呀呀地轉,水桶磕在井沿上,一聲脆響。
他坐起來,穿上皮袍,把匕首插回腰間,下樓。
車馬店的大堂里已經有人在吃飯了。
幾個趕車的把式圍著一張桌子,一人端著一碗稀粥,嚼著饃,說著路上的事。
鄭毅要了一碗粥和一個饃,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吃。
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數出來。
饃倒是實在,粗面做的,又硬又糙,咽下去割嗓子。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店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門口,擋住了早晨的陽光。
鄭毅抬起頭。
蘇檀站在門口,還是那件墨綠色的窄袖袍子,還是那根銀簪子束著頭髮。
她的臉被晨光照得有些發白,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還是那種冷色調的,像冬天的河水在結冰之前那種顏色。
她看見鄭毅,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怎麼找到我的?」鄭毅問。
「湖州城外的車馬店就三家。」蘇檀說,「你帶著刀,一身泥,不是住客棧的人。
車馬店是你唯一會來的地方。」
鄭毅看著她。
「你師父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什麼事?」
蘇檀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桌上剩下的半個饃拿起來,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皺了皺眉,咽下去了。
「你走之後,」她說,「門裡開始自查。
師父把所有人分成了三組,一組查運貨的經手人,一組查那批貨的來龍去脈,一組查沈家出事前後門裡有誰出去過。」
鄭毅放下筷子,看著她。
「查出來什麼?」
「經手那批貨的人叫趙老四,是門裡的一個老人,跟了師父二十年。
貨是他接的,也是他安排沈懷遠的船運的。
貨被劫之後,是他去賠的錢。」蘇檀頓了頓,「三個月前,趙老四掉下山崖摔死了。」
「掉下山崖?」
「師父說,趙老四在山裡採藥,踩滑了腳。
找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了。」蘇檀的聲音很平淡,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但趙老四從來不採藥。」
鄭毅沒有說話。
「第二件事。」蘇檀說,「厲寒不見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白天的自查結束之後,厲寒說他要下山一趟,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蘇檀的手指停住了,「我查了他的房間。
他的刀還在,換洗的衣服也在。
但他枕頭下面壓著一樣東西。」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推到鄭毅面前。
紙不大,是從一本帳簿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
紙上用炭條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寫下來的——
「魏。
臨安。」
鄭毅看著這兩個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魏。
是個姓。」
「也可能是名字的一部分。」蘇檀說,「厲寒查到了什麼,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把這張紙壓在枕頭下面,帶著刀鞘就走了。」
「帶刀鞘不帶刀?」
「對。」
鄭毅看著紙上那兩個字。
魏。
臨安。
厲寒查到了一個姓魏的人,或者名字裡帶「魏」字的人,跟臨安有關。
他匆忙寫下這兩個字,帶著刀鞘下山——刀鞘。
不帶刀,帶刀鞘。
不是去打架的。
是去認人的,或者是去對質的。
「厲寒走之前,跟誰說過話?」鄭毅問。
「跟師父。
在正殿裡,關著門,說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我站在院子裡,聽不到他們說什麼。
但厲寒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不是生氣的難看,是害怕的難看。」
「害怕?」
「厲寒這個人,」蘇檀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從進狂刀門的那天起,我就沒見過他怕什麼。
他輸給你的時候,眼睛裡是憤怒和不甘,不是怕。
但昨天晚上他出來的那個表情,是怕。
他的手在發抖,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但我看到了。」
鄭毅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
「你師父知道你來嗎?」
「不知道。」蘇檀說,「我天不亮就下山了。
但我留了信。」
「寫什麼?」
「寫了你在平望,我去找你。」
鄭毅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平望?」
蘇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把桌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回袖子裡。
「因為我猜你這種人,」她說,「不會在客棧里睡七天覺。」
鄭毅從桌子前站起來,把幾個銅板放在桌上,往外走。
蘇檀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鄭毅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你跟來幹什麼?」
「厲寒是我師兄。」蘇檀說,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冷,「雖然他這個人不怎麼樣,但他是我師兄。
我師兄丟了,我得找。」
她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
說完之後,她從鄭毅身邊走過去,走進了外面的晨光里。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車馬店外面的土街上。
街面上塵土飛揚,早點攤子的爐火燒得正旺,包子籠屜上冒著白氣,炸油條的鍋里翻著金黃色的油花。
蘇檀站在街心,陽光把她墨綠色的袍子照得發亮,她的影子落在身後,又長又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黑色的劍。
鄭毅看了她一眼,轉頭朝馬廄走去。
馬廄里只有他那匹灰馬和另一匹棗紅馬。
棗紅馬的背上搭著一塊墨綠色的鞍墊,鬃毛梳得整整齊齊,四條腿又細又長,站在草料槽子前面,正在慢條斯理地嚼草。
「那是你的馬?」鄭毅問。
「不行?」
「行。」
鄭毅把自己的馬拉出來,翻身上馬。
蘇檀也上了馬,動作比他輕,比他快,裙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人已經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了。
她騎馬的姿勢很正,腰挺得筆直,雙手握韁,目光平視,像一尊騎在馬上的石像。
「往哪走?」蘇檀問。
「先去平望鎮。」鄭毅說,「鎮上有茶館,有碼頭,有貨棧。
厲寒如果來查沈家的事,他會先到平望。」
「為什麼?」
「因為貨是在平望被劫的。」鄭毅一夾馬肚子,灰馬小跑起來,「你師兄不傻。
他查的方向是對的。」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車馬店的院子,上了往平望方向的土路。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像兩個用墨汁畫在地上的、並排奔跑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