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接過她扔來的碎銀子,點了點頭。
船篙一撐,船離開了碼頭,順著河水往下漂。
船上的厲寒躺在那裡,墨綠色的袍子蓋在身上,風把袍角吹得飄起來,像是他在抬手告別。
蘇檀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漂越遠。
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冷灰色的,但眼眶有一點紅——不是哭紅的,是憋紅的。
她沒有掉眼淚,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轉過頭,看著鄭毅。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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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你不是要找繡鷹的人嗎?」蘇檀說,「湖州城裡最大的成衣鋪子叫瑞錦祥。
他們家的繡娘認得全城所有的繡活。
想知道誰繡的鷹,去問繡娘。」
她翻身上了棗紅馬,動作還是那樣快,那樣穩,腰挺得筆直。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白得不像一個練武的人,下巴上有一點微微的青色——是牙關咬緊之後,咬肌繃出來的痕跡。
鄭毅上了自己的馬,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
土路上的塵土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燙,馬蹄踩上去,揚起一層細細的、金色的塵霧。
路邊的水田裡,有人在趕著水牛犁地,牛的叫聲又悶又遠,像是在地底下傳來的。
跑到那個岔路口的時候,鄭毅又看見了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下的兩個老頭已經不在了,換成了一個賣涼茶的老婆子。
老婆子坐在樹蔭里,面前擺著一個陶罐和幾個粗瓷碗,看見兩匹馬跑過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涼茶!一文錢一碗!」
鄭毅沒有停。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跑過了岔路口,朝湖州城的方向跑去。
蘇檀說瑞錦祥在湖州城裡最大的那條街上,但她說錯了——瑞錦祥不在最大的那條街上,在最大那條街的背面。
一條窄巷子,兩邊的牆高得能擋住正午的太陽,青磚牆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層泡過水的氈子。
巷子深處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既有染坊的染料味,又有陳年木頭腐爛的甜腥氣,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被巷子裡的穿堂風一吹,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
瑞錦祥的門面不大,門板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幌子,上面繡著「瑞錦祥」三個字。
繡工很好,字的邊緣乾淨利落,沒有一根跳線。
門是半開著的,裡面傳來織機咔噠咔噠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節奏很穩,像是有人在用梭子敲一面很小的鼓。
鄭毅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很暗,窗戶上糊著桑皮紙,紙被歲月熏成了黃褐色,透進來的光也跟著變成了一種舊舊的顏色,像是泡過茶的水。
四面牆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布匹和繡片,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濃艷,像一幅幅被掛在牆上晾乾的、濃縮了的晚霞。
屋子正中間放著一架織機,一個老婦人坐在織機後面,背佝僂著,花白的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兩隻手在梭子和經線之間來回翻飛,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找誰?」老婦人頭也不抬地問。
聲音很乾,像兩片樹皮互相摩擦。
「找繡娘。」蘇檀從鄭毅身後走進來,站在門口,背後的光把她勾成了一個墨綠色的剪影。
「我就是。」老婦人停下了織機,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不花,很亮,黑眼珠像兩顆泡在清油里的花椒粒。
她看了蘇檀一眼,又看了鄭毅一眼,目光在鄭毅腰間的匕首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做什麼?」
鄭毅從懷裡掏出那塊綢布,展開,放在織機旁邊的木台上。
綢布上的金線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那隻鷹的翅膀張著,爪子深深地嵌進蛇的身體裡。
「這塊布,是誰繡的?」
老婦人拿起綢布,湊到眼前看了看。
她的手很穩,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老繭,是常年捏針磨出來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後把綢布放下了。
「不是湖州的活。」她說。
「你怎麼知道?」
「金線。」老婦人伸出食指,點了點鷹翅膀上的一根金線,「湖州繡的金線是三股捻的,這根是四股。
四股金線只有臨安的鋪子才用。
還有這個針法——鷹眼的針法是套針,套了三層。
湖州的繡娘最多套兩層,套三層眼睛會凸起來,這隻鷹的眼睛是平的,用的是臨安的平套法。」
「臨安哪家鋪子?」
「這個說不準。
臨安有七八家繡莊能用四股金線。
但這個活——」她又拿起綢布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摸了摸繡紋邊緣的襯布,「襯布用的是蘇州的軟緞,不是臨安本地的東西。
臨安繡莊用軟緞的只有兩家,一家叫雲錦繡,在清河坊。
一家叫彩章閣,在御街後面。
雲錦繡的軟緞是蘇州沈萬順供的貨,彩章閣的軟緞是從湖州這邊收過去的舊料。
這塊襯布的軟緞手感滑,經緯密,是沈萬順的東西。」
鄭毅看了蘇檀一眼。
蘇檀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這個老婦人說的東西她大概能聽懂。
「所以是雲錦繡?」
「十有八九。」老婦人把綢布推回來,「你們找雲錦繡做什麼?這塊料子是舊活,至少做了一年多了。
袖口的包邊都磨毛了,這東西的主人沒少穿。」
鄭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綢布重新疊好,塞回懷裡。
「多謝。」
「不用謝。」老婦人的手已經重新搭在了織機上,梭子又開始在經線之間穿梭,「問完了就走吧,我這還有三匹布要趕。」
走出瑞錦祥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巷子裡還是那股染料混著朽木的味道,但鄭毅聞到了一樣別的東西——新鮮的、被太陽曬熱的塵土味。
巷子口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路人。
鄭毅站住了。
他的右手垂下來,手指碰到了腰間匕首的柄。
蘇檀也站住了,她順著鄭毅的目光看向巷子口,巷子口空蕩蕩的,只有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的反光,白花花的一片。
「怎麼了?」
「有人。」鄭毅說。
他從巷子裡走出去,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
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騎驢的、抱著孩子走路的,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可疑。
但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巷口牆角的青苔上,有一個新鮮的腳印。
腳尖朝外,腳跟壓得很深。
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聽見他們從瑞錦祥里往外走的動靜之後,轉身離開了。
腳跟著力深,說明這個人轉身轉得很急。
「跟了我們一路。」鄭毅說。
「從哪開始跟的?」
「不知道。」鄭毅蹲下來看著那個腳印,腳印的紋路在青苔上印得很清楚,鞋底是牛皮做的,鞋跟邊緣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損,「但我知道他穿什麼鞋。」
他站起來,沿著街往前走。
蘇檀跟在旁邊。
兩個人走得不快,像是在逛街。
鄭毅在經過一家鐵匠鋪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門口掛著的鐮刀,藉著鐮刀刀面的反光,看了一下身後。
街對面有一個賣梨的小販,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的梨堆得整整齊齊的。
小販正低著頭給一個顧客稱梨,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但鄭毅注意到,那個小販的袖子裡有一個東西在閃——不是銀子,是鐵。
一小截刀柄從袖口裡露了出來,被太陽照得反了一下光,很快又被袖子蓋住了。
「賣梨的。」鄭毅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
兩邊是住戶的後牆,牆頭上插著碎瓷片防止人翻牆。
鄭毅進了巷子就開始跑,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蘇檀跟在後面,她跑起來幾乎不出聲,靴底落地的時候輕得像貓。
巷子盡頭是另一條街。
鄭毅沒有出去,而是拐進了巷子中段的一個門洞裡。
門洞很淺,剛好夠兩個人擠在裡面。
他背靠著門板,把蘇檀拉進來,兩個人的肩膀擠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下面硬邦邦的刀鞘。
腳步聲從巷子口進來了。
一個人,腳步很輕,如果不是在這麼窄的巷子裡幾乎聽不見。
腳步聲走到門洞前面的時候停了。
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繼續往前走,往巷子盡頭去了。
鄭毅從門洞裡出來,看見一個背影——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頭上扣著一頂竹編的斗笠,腰間扎著一條黑色的布帶,布帶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那個人走到巷子盡頭,左右看了看,然後往左拐,消失了。
「賣梨的換了衣服。」蘇檀說。
「斗笠沒換。
賣梨的時候斗笠掛在車把上。」
兩個人追出巷子,巷子外面是一條更偏的街,街兩邊是住戶的後門和幾家破舊的小酒館。
那個灰褐色的人影已經走出去很遠了,正往一座石橋上走。
石橋的欄杆上蹲著幾隻石獅子,獅子的頭被風雨磨得圓滾滾的,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鄭毅上了橋。
橋下的河水很窄,水色發綠,漂著幾片菜葉子和一隻翻著肚皮的死魚。
他過了橋,前面是一條兩邊都是高牆的夾道,夾道里光線很暗,頭頂上只有一線天。
那個灰褐色的人影在夾道里走著,步伐不快不慢,好像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著——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夾道走到頭是一個丁字路口。
灰褐色的人影往右拐了。
鄭毅追到路口的時候,右邊是一條空蕩蕩的巷子,沒有人。
他站在巷子裡,慢慢地轉了一圈。
兩邊的牆上都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發紅了,密密匝匝地貼在牆上,風一吹就翻起一層紅色的波浪。
巷子盡頭是一堵牆,死胡同。
但那個人不見了。
鄭毅抬頭看了看兩邊的牆頭。
牆頭上沒有碎瓷片,牆也不太高,翻過去很容易。
他正想跳上去看看,頭頂上的爬山虎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從裡面往外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爬山虎後面。
鄭毅的匕首出鞘了。
他沒有看頭頂,而是往後撤了一步。
就在他後撤的那一瞬間,一個人影從爬山虎後面撲了下來,像一隻從藤蔓里掙脫出來的蝙蝠。
那個人的手裡有一把刀,刀身細長,刃口在陰暗的夾道里閃著幽藍色的光,直取鄭毅的面門。
這一刀很快。
比厲寒的快,比蘇檀的快,比雷響的快得多。
不是比武的快,是殺人的快——沒有起手式,沒有虛招,就是一刀,從藏身的地方直接撲下來,刀尖對準你的臉,想在最短的時間裡把你的腦袋劈成兩半。
鄭毅側身,刀鋒擦著他的鼻尖劈下去,他感覺到一陣涼風從臉上刮過,緊接著聽到了匕首磕在刀刃上的聲音——叮的一聲,又尖又細,在窄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消失。
那個人落在地上,沒有停頓,第二刀已經來了。
橫著抹,目標是鄭毅的喉嚨。
這一刀的角度很刁鑽,刀鋒走的是斜線,從右下往左上,剛好卡在匕首最難格擋的位置。
鄭毅沒有擋,他往後退了一步,讓刀鋒從喉嚨前面一寸的地方划過去。
然後往前沖——打狼的那一套。
但這個人不是狼。
他沒有被鄭毅的近身嚇到,反而順著鄭毅前沖的勢頭往側面滑了半步,手腕一轉,細長刀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從側面劈向鄭毅的脖子。
這一刀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極其精準,對準的是頸動脈的位置。
鄭毅來不及用匕首格擋,只好豎起左臂硬接了這一刀。
刀鋒砍在他左小臂上,皮袍的袖子被割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棉絮翻了出來,但沒有血——他小臂上綁著一塊鐵片,是今天早上從車馬店馬廄里撿的一塊馬蹄鐵,用布條纏在手臂上的。
刀砍在鐵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人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夠了。
鄭毅的匕首從下往上撩,刀尖划過了那個人握刀的手腕。
不是刺,是劃——一道細細的口子出現在那個人的手腕內側,皮肉翻開來,露出底下白色的筋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