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蒼靠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中的茶盞蓋,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延年這孩子,這些年我不在京城,多虧你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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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說說,他都在做什麼。」
鄭容跪在那裡。
汗珠從他肥厚的後頸滲出來,順著領口的褶皺往下淌。
肉山般的身形紋絲不動,瓮聲瓮氣地應了一句:
「小侯爺……在讀書。」
「讀書。」
季蒼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把茶盞蓋輕輕放回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書讀得如何?」
「用功……極用功!先生們都夸!」
季蒼看著跪在地上的肉山,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語調沒有加重,卻讓鄭容後背的冷汗又厚了一層:
「你不錯。」
「忠心護主,守口如瓶……呵呵,不錯。」
鄭容把頭埋得更低。
「不過……」
季蒼站起來,從案上隨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丟在鄭容面前。
冊子封面什麼也沒寫,只有幾道隨意勾勒的筆畫,看似潦草,每一筆都隱隱與天地間的某種韻律相呼應。
「還差點意思。」
鄭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冊子上。
封面上那幾道筆畫,他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丹田裡沉寂多年的內勁開始自行遊走。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天階功法!
不是市面上流傳的大路貨,不是侯府武庫里那些地階上品的精品。
光是封面上的筆意,就能引動他體內多年未進的內勁自行運轉!
只有天階功法,而且是天階中最頂尖的那一類!
這種級別的功法,要麼是大門大派的鎮派之寶,要麼是朝廷為不世之功準備的封賞!
他一個小小護衛,有什麼資格接。
「侯爺……」他艱難地抬起頭,嘴唇翕動,想說受之有愧。
季蒼截住了他。
站起來的玄袍身影背對窗外的暮色,臉上看不清表情。
「拿走,好好練,不用跟本侯矯情。」
他指了指鄭容。
「你的本職工作……」
手指收了回來,「給本侯做好,就夠了。」
鄭容雙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冊子。
手指在發抖。
他把冊子貼在胸口,叩首,然後起身退下。
肉山般的身影出了書閣,踏上石橋,每一步依舊沉穩。
把冊子壓在胸口的衣襟里,隔著布料還能感覺到那幾道筆畫散發的微微熱意。
心中翻湧,這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充滿了希冀之色……
小侯爺,鄭容往後能替你擋更多了。
……
京城南區。
這裡的街巷和勛貴區是兩個天地。
青石板路面坑坑窪窪,縫隙里積著不知哪年哪月的油泥,踩上去黏糊糊的。
沿街擠滿了支著油布棚子的小攤——賣餛飩的、賣炊餅的、賣狗皮膏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光著膀子的屠戶正把半扇豬從板車上卸下來,肩上搭著條分不清顏色的汗巾。
對街的鐵匠鋪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火星從敞開的鋪門裡濺出來。
挑擔的貨郎、拉客的牙行、蹲在牆根鬥蛐蛐的閒漢……
人流熙熙攘攘地擠在這片巴掌大的地界上。
一個單薄的身影從人群中穿過去,拐進一條窄巷,閃身進了客棧後門。
柴房門被推開的縫隙里漏進一線天光,照見那人蹲下身,手指探進牆角一塊鬆動的地磚,用力一扳。
地磚無聲滑開,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洞口。
他單手撐地跳了進去,反手將地磚拉回原位。
密道狹窄而幽深,牆壁上每隔數丈才鑿了一方凹槽,裡面擱著盞油燈,燈焰在潮濕的空氣里微微發黃。
人影沿著石階快步下行,空氣越來越冷,頭頂不時有地下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滴在脖頸上,冰涼刺骨。
石壁上隱約可見鑿痕,層層疊疊,新舊不一。
拐過三道彎,密道漸漸變寬,能容兩人並肩,頭頂也高了,石壁上的油燈換成了嵌在鐵箍里的長明燈,火焰明亮。
前方隱約傳來人聲。
「那鐵刀門的掌門,看上佃戶的閨女,連夜派人去搶……搶就搶了,還把她爹吊在村口老槐樹上抽了三十鞭子,活活打死了!」
說話的是個沙啞嗓子。
另一個尖細些的聲音接道:
「才死一個,你們那算輕的。」
「我們鎮上那年兩幫爭碼頭,兩邊請的都是武道高手,在街上打了小半個時辰。」
「碼頭燒了,沿街十幾家鋪子全給砸了,我二叔只是推門看了一眼,就被飛過來的刀鞘砸斷了脖子,事後哪邊都沒賠一文錢!」
「嘿嘿,武者打架,老百姓遭殃。」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插了進來:
「遭殃就遭殃,官府還管不了。」
「前朝還有個規矩說武不許犯禁,現在呢?」
「武豪當街殺人,縣令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得賠著笑臉恭送。」
「誰說不是,南邊那個霸刀門,占著三個山頭,方圓百里的村子都得給他們交糧。」
「不交?不交就是私通匪寇,一刀一個。」
「我妹夫就是那個村的,去衙門告,衙門說證據不足。」
這聲音嗤笑一聲:
「證據?屍體還擺在那兒,要什麼證據?」
沙啞嗓子哼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
「從前我以為天底下就這德性了,直到遇到首領,首領不是說了麼,武者是這個世界的毒瘤。」
「他們不種田,不織布,不放牧,不營造,什麼也不做,全靠拳頭從別人碗裡搶食。」
「一個武師,一年耗費的藥材夠一村子人吃三年。一個武豪,一場打鬥毀的屋舍夠半座城的人露宿。」
「若叫他們把天下吃空了,他們還能吃什麼?吃我們!」
尖細嗓子沒接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像是從牙縫裡把字一個一個擠出來:
「我本來只是個帳房,三年前我親眼看見兩個武者在街上鬥毆,一個被打飛撞進我家的鋪子,把我娘撞在櫃檯上,背都撞斷了!」
「那兩個人爬起來拍拍衣服走了,看都沒看,我娘在床上躺了七個月,走了。」
「後來有人介紹我來這裡……我喜歡這裡,因為這裡的規矩很簡單……殺光毒瘤,一個不留!」
人影從這段密道中穿過去,跟那幾個裹著粗布短褐、面上蒙著遮塵巾的成員互相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繼續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