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陽城北,節度使衙署。
康麓山坐在後宅正堂那張寬大的紫檀圈椅里,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卷用明黃絲帶繫著的詔書。
粗短的手指擱在案沿上,指尖在木質表面無意識地叩著,叩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像是心跳般不規律的節奏。
窗外傳來一陣北風穿過枯枝時發出的嗚咽聲,那聲音像一根細長的針,一下一下地扎在他此刻異常敏感的神經上。
他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層汗在冬日正午的低溫下本該很快干透,可此刻卻越沁越密,從額角一路蔓延到鬢邊,將鬢角那兩綹花白的碎發黏在了面頰上。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繼續看向案前詔書。
那捲詔書是今日一早送到的,康麓山被親兵從睡夢中喚醒時還帶著宿醉的餘韻,披衣出堂接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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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那捲明黃綾緞時,臉上的酒意便一寸一寸地褪了個乾淨。
詔書上的字不多,卻每一個都像被燒紅了的鐵釘,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眼睛裡。
「著河東節度使康麓山,於上元節前入京述職議事,不得有誤,欽此。」
沒有任何緣由,沒有時限,沒有具體的事項說明。
只是「入京議事」四個字,乾淨利落得讓康麓山本能感覺脖頸一陣陰風吹拂。
康麓山也算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太清楚這種「什麼都沒說」意味著什麼了。
若是尋常的召見,兵部會附一道行文說明議事的範圍,吏部會提前打招呼問是否需要備什麼材料,連樞密院都會在私下遞個話讓他心裡有底。
可這一次,哪怕他使了銀子,讓心腹以「詢問入京儀程」為名去套那位傳旨主事的話。
對方卻像嘴上被人貼了封條似的,翻來覆去只有一句「下官只負責傳旨,其餘一概不知」。
他又讓人去問隨行的四名兵部差役,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樣。
他甚至讓幕僚以私人交情去問兵部那位主事的隨從副手,結果那隨從只回了一句「聖人的意思,小的們哪裡敢打聽」,便再也不肯多說了。
康麓山將詔書重新卷好,擱在案角,又覺得那捲明黃色的東西擱在那裡太過刺眼,便伸手拿起來塞進了案下的暗屜中,將屜門重重地推上了。
金屬的屜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響,在空曠的正堂中迴蕩了一瞬,像一枚被合上的鎖。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門口,將厚重的棉簾掀開了一道縫。
冬日的寒風裹著北面曠野上的乾草氣息灌進來,吹在他那張因為常年飲酒和肥甘厚味而顯得格外圓潤的臉上,將他額頭上那層新沁出來的汗珠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涼的膜。
他站在簾縫後面,眯著眼望向衙署外那條筆直的通向城門的長街,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賣炭的挑夫縮著脖子在寒風中快步走過,腳步聲被風削得又薄又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棉簾,轉身走回案前,朝門口喊了一聲:「叫史肅干來。」
史肅干來得很快。
他和康麓山是同鄉,早年跟著康麓山,目前官居游擊將軍,名義上是節度使麾下的副將,實際上是康麓山最信任的心腹。
此人三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不高卻極精瘦,一張窄長的臉被北地的風沙磨得泛著暗紅,顴骨上有一道從軍前留下的舊疤,說話時那道疤隨著嘴部肌肉的牽動一扭一扭的,像一條爬在臉上的暗紅色的蜈蚣。
他掀簾進來時,腳上還帶著衙署外庭的寒氣,靴底踩在堂中的水磨青磚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看見康麓山站在案前,面色比平日沉了不止三分,便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快步走到案前,目光在康麓山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案角那隻被推上了的暗屜上。
「將軍。」史肅干拱手行了一禮,聲音壓得比平日低了幾分,「出什麼大事了?」
康麓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迴圈椅上,將那隻肥胖的身軀塞進椅背和扶手之間的空隙中,像是需要那點侷促的空間來給自己提供某種支撐。
他伸手指了指案下的暗屜,聲音比平日悶了幾分:「自己看吧。」
史肅干彎腰拉開屜門,將那捲明黃絲帶繫著的詔書取出來展開。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飛快地掃了一遍,又掃了第二遍,然後抬起頭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浮著一層困惑的、像是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般的迷茫。
「聖人召將軍入京議事,這是尋常事啊,將軍何必如此憂心忡忡。」
他將詔書重新卷好放回屜中,聲音裡帶著一絲試圖讓氣氛鬆弛些的隨意,
「聖人對將軍一直信任有加,從前年那回東胡犯邊,
將軍三戰三捷,聖人親筆寫了朕之臂膀四個字賜下來,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將軍在聖人跟前的位置?將軍為何這次如此驚慌?」
康麓山苦笑了一聲。
他從椅背中微微前傾了身子,將兩隻肥胖的手掌撐在案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史肅干臉上。
「你不懂。」
康麓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隙往外滲的緊張。
「往日聖人來詔,無論什麼事都是有跡可循的,
若是敘功,兵部會有嘉獎的清單先到,
若是問事,樞密院會提前遞行文,
若是召見,吏部會安排沿途驛館的接應,
甚至連京中相熟的同僚都會私下通個氣,讓本將提前知道聖人最近在琢磨什麼,
可這一次——」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頓中重新確認了某個他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咀嚼了一整夜的判斷,然後繼續道:「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傳旨的兵部主事是個六品小官,一路上走得飛快,到了范陽連飯都沒吃一口就催著接旨,
本將使了銀子問他,他只說不清楚,讓人去問隨行的差役,那幾個人的嘴跟被澆了鐵水似的,一個字都撬不開,
我又讓幕僚以故交的名義去探那位主事隨從的口風,對方回了一句聖人的意思,小的們哪裡敢打聽,便閉了嘴。」
他直起腰來,靠回椅背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那層新冒出來的汗,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正在緩慢凝結的、像是冬日湖面下正在結冰的暗流般的冷意:
「你說,一個平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老主顧,忽然派人來叫你過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交代,連隨從都封了口,換作是你,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