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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試探康麓山

  話音落下,軒中安靜了一瞬,李昭的臉色剎那間變了。

  漁陽鞞鼓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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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破霓裳羽衣曲?!

  李昭的手緩緩攥緊了膝上的錦墊。他的指節一寸一寸地泛白,像是那層薄薄的錦緞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反覆地碾過。

  他的目光釘在嚴國忠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那層被壓了很多年的、極少示人的東西。

  是恐懼。

  嚴國忠的膝蓋在那個目光之下微微軟了一下。

  他幾乎要跪下去,可他穩住了,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沉痛:「聖人,臣所言句句屬實,絕對沒有半句誇大

  河東儼然已經是康麓山的一言堂了,各州縣的官員是他的人,稅賦的流向由他決定,邊軍的調配他一個人說了算,

  連東胡那邊過來的降兵都只認他的軍旗,那句民謠臣查過,最早出現在今年入秋之後,

  先在范陽一帶傳唱,後來越傳越廣,如今河東各州幾乎無人不知,

  聖人,若是聖人不信臣所言,可以親自派人前去查驗,臣若有半句虛言,願領欺君之罪。」

  他直起身來時,已經滿面悲憤之色,那雙眼睛裡泛著一層極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激出來的水光。他知道此刻自己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證據,而是讓李昭相信他的判斷。

  康麓山在河東經營了七年,把整片河東道變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可李昭卻一直對此視而不見,這其中的原因嚴國忠比誰都清楚。

  李昭對康麓山的信任已經變成了一種政治上的自我催眠,他不願意相信那個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邊將會背叛他,就像他不願意相信那座自己花了兩倍預算建起來的三清像底下藏著白蟻一樣。

  可那句民謠太過惡毒,惡毒到李昭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輕描淡寫地翻過去了。

  因為它直接指向的,是他治下這三十多年來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那個被他反覆標榜的、天都城裡正在上演的盛世。

  李昭閉上了眼。

  軒中諸人沒有一個敢發出聲響的,連梅姝子都悄悄地從他身邊移開了幾寸,將雙手縮回袖中,低垂著眼帘,大氣也不敢出。

  軒外的風穿過梅林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飄落,有幾片臘梅被風卷著從棉簾的縫隙中飄進來,落在李昭案前的磚地上,金黃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方磚上顯得格外刺眼。

  李昭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反覆鍛打了許多遍的墨色覆蓋了。

  他沒有再看嚴國忠,只是將目光投向軒門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平平地穿過了整間敞軒。

  「馮神威。」

  軒門口那道厚重的棉簾被掀開了一角,一個穿著深青色內侍袍服的老太監快步走了進來。馮神威的步子又輕又快,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走到李昭案前時已經彎下了腰,那張老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奴在。」

  李昭的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像一塊被水磨了許久的石板,表面光潔得什麼都留不住。

  「你立刻替朕擬旨,命人前往河東,讓康麓山務必在上元節前入京。」

  他頓了一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每一個字,然後繼續道:「至於什麼原因,一個字也不要提,

  只說朕想念老臣,想在上元節前見一見他,

  另外,命河東道轉運使同步進京述職,不要跟康麓山同行,前後隔上兩日。」

  馮神威的腰彎得更低了些,那雙老眼在垂下的眼皮後面微微轉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日的混沌:「是,聖人。老奴這就去辦。」

  他退出去時腳步依然又輕又快,棉簾在他身後落下時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撲響。

  軒中重新陷入了那種被炭火噼啪聲填滿的寂靜,可那寂靜比方才更濃了,濃得像一碗被熬了太久的粥,稠得每個人都感覺到了某種正在緩慢凝結的東西。

  嚴國忠跪了下去。

  他跪在冰涼的磚地上,額頭觸到了那幾片被風吹進來的臘梅花瓣,花瓣柔軟的觸感在他額前一閃而過,隨即被地面的寒意替代。

  他伏在地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激動和感恩:「聖人聖明。臣代河東百萬生靈,叩謝聖恩。」

  李昭重新撿起案上那隻白玉酒盞,湊到唇邊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時他已經品不出任何滋味了,那口琥珀色的暖意在舌面上滑過,像一口被兌了水淡而無味的溫湯。

  他將酒盞擱回案上,目光落在軒外那片被冬日的斜陽鍍成暗金色的梅林上,落在那一片正在寒風裡簌簌抖動的、卻依然在枝頭抱成一團的臘梅花上。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梅姝子慌忙跟著站起來,伸手想去扶他的臂肘,卻被他輕輕拂開了。

  李昭整了整便袍的衣襟,朝軒中那些正低著頭、誰也不敢先開口的文士們微微擺了擺手。

  「今日就到這裡吧,朕有些累了。」

  說完便朝軒門走去,馮神威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回到了門口,替他掀開了那道厚重的棉簾。

  簾外冬日的寒風灌進來,將他便袍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卷。他跨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越過肩頭落在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嚴國忠的脊背上。

  那道紫袍的背影在滿堂文士的注視中顯得格外刺目,像一枚被釘在金磚地面上的、深色的楔子。

  李昭的目光在那道脊背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看穿那層紫袍底下藏著的真實意圖,又像是僅僅在確認某種他已經不願再深究的東西。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邁步走進了那片被冬風吹得颯颯作響的梅林深處。

  嚴國忠跪在原地,直到李昭的腳步聲被棉簾和風聲徹底隔斷之後才緩緩直起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像是從很深的某個地方慢慢滲出來的弧度。

  那弧度中既有得意,也有一種更深的、被壓了太久的釋放。

  他想起方才李昭聽到那句民謠時的臉色,想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出的、被偽裝了許久終於露出了一角的恐懼。

  他當然知道那句民謠的分量,他在派人去河東暗查時第一次聽到那些孩童在街邊唱起時,便知道這四個字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場風暴。

  李昭可以容忍康麓山擴軍、可以容忍康麓山在河東經營自己的勢力、甚至可以容忍他私納東胡降兵,可他絕對不能容忍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將他的天下與一場正在醞釀的兵變聯繫在一起。

  尤其是在他剛剛花了兩倍預算建起三清像、正準備在上元佳節向天下展示治下盛世的時候。

  嚴國忠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袍角理平了。

  他轉過身朝軒門走去時,堂中那些文士紛紛移開了目光,有人低頭收拾案上的詩稿,有人端盞飲酒掩飾尷尬。

  嚴國忠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剛剛從重壓之下被釋放出來、正在慢慢回彈的弓弦。

  他掀開棉簾走出敞軒時,臘梅的冷香裹著冬日的寒風迎面撲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清冽的、帶著花香的寒意灌入肺腑,然後邁步走上那條九曲石橋。

  橋下的水面上覆著一層薄冰,冰面上倒映著他那道紫袍的身影,被風一吹便碎成了無數細密的、無法辨認的碎片。

  他在橋中央停住了腳步,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吞沒的城郭輪廓,望著太極殿方向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腳下的薄冰和風能聽見。

  「康麓山,這次,我看你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