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肅干聞言,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他站在案前,雙手抱在胸前,那隻窄長的臉微微側著,像是在用側面的餘光重新審視那捲已經被收回屜中的詔書。
沉默了片刻,立即開口道:「將軍的意思是,聖人對將軍在河東做的事已經有所察覺了?」
康麓山沒有立刻點頭。
將目光從史肅干臉上移開,落在堂中那根被燭火熏得發暗的橫樑上,像是在那上面尋找某個他已經推演了無數遍的答案。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又悶了一分:「本將在河東數年,擴軍、置產、通商路、納降兵,這些事每一樁都做得極隱秘,
可再隱秘的事,做得久了,也總有蛛絲馬跡露出去,本將在京中安插了十幾個眼線,戶部、兵部、樞密院都有,
可最近半個月,那些眼線傳回來的消息忽然少了許多,
有兩個人乾脆斷了聯絡,像是被人刻意掐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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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將起初以為是年底各處衙門事務繁忙的緣故,可如今這封詔書一到,再回想那些斷了的線頭——」
「將軍。」
史肅干忽然打斷了他,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正在收緊的、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極限時發出的那種細而韌的張力。
「此事會不會是嚴國忠在背後搗鬼?那老東西自從定州節度使的事之後,跟將軍便結了死仇,
他在朝中經營了那麼多年,黨羽遍布六部,若是他從中作梗,聖人未必能聽到將軍這邊的實情。」
康麓山的手指在案面上猛地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在安靜的堂中激起一聲短促而清脆的迴響。他的嘴角因為用力而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可那鬆開時帶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
「本將也早該想到是他。」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帶著一層正在緩慢翻湧的、像是被反覆加熱之後終於到了沸點的暗流。
「那老東西自去年上元佳節的事之後,便像一條瘋狗似的咬著本將不放,
本將安插在京中的眼線前些日子傳回消息,說嚴國忠派了不止一撥人往河東來,
名義上是巡查漕運、清查田畝,實際上是到處搜集本將的罪證,
那些人在河東各州縣轉了一個多月,跟地方上的官吏、軍中的中下級軍官、甚至街頭的百姓都打了交道,
本將當時沒當回事,可如今再想——」
他頓了頓,那截沒說完的話在喉嚨口盤桓了片刻,最終被他吞了回去,換成了一聲更長、更沉、像是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嘆息。
史肅干站在案前,那張窄長的臉上翻湧著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濃。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最終將那些推演都收斂了,只留下了一條最直接、也最鋒利的路。
「將軍。」
他上前一步,將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
「若真是嚴國忠在聖人面前進了讒言,那將軍此去京師,便是自投羅網,
嚴國忠那老東西如今黨羽遍布三省六部,將軍孤身入京,
身邊連個能遞話的人都沒有,到時候他隨便捏造幾條罪名,
聖人若是聽信了,將軍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他停了一息,那雙細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康麓山的面孔,聲音里那層張力已經繃到了極限,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在斷裂前的最後一刻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只有湊近了才能聽見的顫音。
「不如……索性反了吧。」
堂中安靜了一瞬。
康麓山肥胖的身軀在圈椅中猛地彈了起來。
那動作快得與他平日的臃腫遲緩極不相稱,像一隻蹲伏了太久的猛獸終於被什麼東西觸到了最敏感的脊背。
他站起來時膝蓋撞在了案沿上,將矮案撞得晃了一下,案角那隻茶盞跳起來又落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響。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將官袍的前襟繃成了一道圓潤的弧線,那張圓潤的臉上漲起了一層暗紅色的潮,像是渾身的氣血都在那一瞬間涌到了頭頂。
可他站了大約三息的時間後,又坐了回去。
那具肥胖的身軀重新落進圈椅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木質和錦墊同時吸收了大半的響聲。
他靠在椅背里,胸膛還在起伏著,可那層暗紅色的潮正在緩慢地退去,像一片被風漸漸吹散了的熱霧。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那層重新沁出來的汗,手指在額角處停了一瞬,觸到了鬢邊一根已經花白了大半的碎發,將它從黏著的皮膚上拈起來,又輕輕擱回去。
「不行。」
他的聲音從那張寬厚的胸膛中擠出來時帶著一種被反覆淘洗過的、像是河底的石頭般沉實而粗糲的質感。
「此時起兵,準備不夠充分,必敗無疑。」
史肅乾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被康麓山抬起的手掌止住。
那隻手掌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落回扶手上,手指重新叩了起來,節奏比方才慢了些,卻比方才更重,像是在用那敲擊聲給自己計量著某種正在緩慢收斂的決心。
「你聽本將說。」
康麓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比方才穩了,那穩當里裹著一層正在凝結的、像鐵水冷卻時逐漸成形的硬度。
「朔州節度使安思順的駐地,正好卡在本將和京師之間,
本將在河東練兵三年,安思順表面上跟本將客客氣氣,年年送節禮、遞賀帖,可背地裡早就把本將的動向報回京師了,
本將若是此時起兵南下,安思順只要從朔州出兵,截斷本將的退路,
本將前面是京師派來的討伐軍,後面是安思順的朔方邊軍,前後夾擊,腹背受敵,那便是死路一條。」
他從椅背中重新直起身來,這一次動作比方才慢了許多,那具肥胖的身軀在椅子裡轉動時發出了一陣細微的、被衣料和木面摩擦產生的窸窣聲。
他站起身來,在正堂那片被冬日正午的日光切成長方形的光帶中緩緩地來回踱著步。
靴底踩在水磨青磚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響聲,一下接一下,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巨獸正在繞著某個看不見的軸心打轉。
他走了大約十幾個,忽然頓住。
那停下的瞬間太過突兀,像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被猛地切斷了動力,堂中那規律的踱步聲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窗外北風穿過枯枝時留下的嗚咽聲還在繼續著。
康麓山站在那裡,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下兩道細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亮起來。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那隻拳頭在冬日正午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像是被反覆鍛打過的鐵塊般的冷光。
「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