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天都城西,蘭亭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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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詩社坐落在城西一處三面環水的半島上,以九曲石橋與岸上相連。
冬日的水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冰殼,在午後日光下反射出細碎的銀光,石橋兩側的枯柳垂著被風捋淨了葉片的枝條,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道清瘦的墨線。
半島深處是一片梅林,臘梅正開得盛,滿樹金黃的花瓣在寒風中送出陣陣冷香,將整座詩社籠在一層清冽而甜潤的氣息里。
詩社正堂是一座三開間的敞軒,四面都掛著厚厚的棉簾,軒中燒著數隻銅獸爐,炭火燃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
軒中擺了十餘張矮案,案上鋪著錦墊,擱著各色果品和酒盞,十幾名京中知名的文士和翰林院的年輕編修圍坐其間,正依次吟誦著方才即興賦成的詩作。
李昭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明黃色的便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被爐火烘得泛著暖意的頸線。
他的一條胳膊攬在身側一名年輕女子的腰後,另一隻手中端著一隻白玉酒盞,盞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生得極是嬌媚,一雙杏眼彎如新月,鼻樑小巧而挺直,唇上塗著一層薄薄的胭脂,襯得那張面孔愈發白裡透紅。
她正是李昭月前新納的妃子梅姝子,出身江南道一個沒落的書香門第,入宮不過月余便得了專房之寵。
此刻她正斜倚在李昭肩側,纖白的手指剝著一枚蜜橘,將橘瓣上那些細密的白絲一根一根地捻去了,然後送到李昭唇邊。
李昭張口接了,嚼了兩下,笑著在梅姝子的腰後輕輕捏了一把,惹得那年輕女子紅著臉往他懷裡縮了縮。
軒中諸人見狀,紛紛笑著低頭端盞飲酒,誰也沒有不識趣地在這時候提起什麼朝政上的事來。
一名年輕編修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朝李昭躬身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巧的喜氣:「聖人,臣等方才以這梅林為題各賦了一首,
如今臣等都已經獻醜了,可聖人的御製之詩臣等還無緣得見,不知聖人可願讓我等一睹天顏?」
軒中諸人齊聲附和,有人甚至已經鋪好了宣紙、研好了墨,筆擱在硯台邊,只等著李昭起身揮毫。
李昭微微一笑,將手中酒盞擱在案上,正要站起身來時,餘光瞥見軒門口那道垂著的厚棉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角。
一道穿著紫袍的身影正從簾縫中側身而入。
嚴國忠今日穿的是那件一品右相的紫袍,腰束白玉帶,頭戴進賢冠,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連靴面上都看不到半點泥星。
他進門時腳步放得極輕,像是不想驚動軒中正在進行的雅事,可他那一身紫袍在滿堂青衫和朱衣中太過顯眼,一進來便引來了好幾道側目。
李昭的目光在嚴國忠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隨即鬆開了。
他重新坐回墊上,將梅姝子攬回懷中,端起酒盞又飲了一口,像是沒有看見那個正在朝他這邊走過來的紫袍身影。
嚴國忠走到李昭案側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壓得很低,恰好能讓李昭一個人聽見:「聖人,臣有要事稟報。」
李昭沒有立刻答話。
他正低頭看著梅姝子剝第二枚蜜橘,那纖白的手指在橘皮上輕輕一掐,便撕開了一道口子。
橘皮被一圈一圈地旋下來,露出底下飽滿的橘瓣。梅姝子將第一瓣橘肉遞到他唇邊,他張口含了,慢慢嚼著,目光依然沒有抬起來。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
「朕難得清閒半日,右相若是沒有急到非今日不可的事,便先坐下飲杯酒,等詩會散了再說。」
嚴國忠沒有坐。
他維持著那個躬身的姿態,脊背微微弓著,像一根被壓彎了卻始終沒有折斷的竹子。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卻清晰得像一枚被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激起漣漪:「聖人,臣所言之事,已經拖不得了。」
李昭的手指在梅姝子腰後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嚴國忠那張低垂的面孔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正在緩慢地翻湧著某種東西,像一池被攪動了底泥的湖水,表面看著平靜,可水面以下正在變得渾濁。
「又是什麼事?」他的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
嚴國忠直起腰來,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軒中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文士們,確認沒有人在注意這邊之後,將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河東三鎮,康麓山。」
李昭的眉頭在一瞬間擰緊了。
那個擰緊的動作比方才更加明顯,眉心處被擠出了兩道細紋,像一面光滑的鏡面上忽然出現了兩枚微小的裂痕。
他擱在梅姝子腰後的手收了回來,搭在自己膝頭,指尖在錦墊上無聲地叩了一下。
「右相。」
他的聲音從唇間擠出來時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那不耐煩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今日在詩社裡積聚起來的雅興被攪擾的惱怒更深了一層。
「怎麼又開始了?你就不能讓朕盡個興麼?
朕素知你跟康麓山不和,可你也不能因此羅織罪名誣陷他吧?
滿堂文士都在看著,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掃了雅興——」
「臣所言句句屬實。」
嚴國忠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走。
「不光河東三鎮,現在整個河東民間都在流傳一句民謠,臣派人查過,那民謠已經在河東十餘個州縣傳唱了數月,連街頭的孩童都在唱。」
李昭舉杯的手指停住。
他沒有問那民謠是什麼,只是將目光從嚴國忠臉上移開,落在軒外那片被爐火映得泛紅的梅林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調整著某種正在被攪動的平衡。
軒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文士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紛紛停住了話頭,目光有意無意地朝主位這邊瞟過來。
梅姝子也感覺到了空氣中那層正在緩慢凝結的僵硬。
她將那枚剝了一半的蜜橘擱在案上,微微側身坐直了些,一雙杏眼在嚴國忠和李昭之間來回移動著,像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又不敢開口問。
李昭發問:「什麼民謠?」
嚴國忠抬起眼來,目光正正地迎上李昭投過來的那道審視。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那十幾個字有什麼千鈞的重量,在出口之前還需要最後一次稱量。
「漁陽鞞鼓動起來,驚破霓裳羽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