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李昭打斷了他,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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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麓山的事朕心裡有數,他在河東這些年替朕守著北大門,朕不能因為幾道捕風捉影的奏疏就寒了邊臣的心,
你說的那些,朕會讓人去查,可查歸查,不能亂了河東的軍心,這道奏疏留中,你先下去吧。」
嚴國忠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還想說什麼,可李昭已經轉過身去,重新面向那座正在被工匠們裝點天燈的三清像,微微仰著頭,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傑作。
那道背影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一條長長的、紋絲不動的影子,落在壇台的石面上,將嚴國忠和他之間隔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距離。
嚴國忠將那句已經到了喉嚨口的話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一禮,將欄杆上的兩卷奏疏重新拾起來,抱在懷中,一步一步地退下了壇台。
他走下那三層漢白玉台階時,腳步比上來時慢了許多。
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被一寸一寸地壓實。
而李昭雙手扶著欄板,正跟身邊的余朝恩說著什麼,面上的神色是嚴國忠很少見到的舒展和輕快,像一個正在欣賞自己後花園的老人,對外面正在醞釀的風暴渾然不覺。
嚴國忠快步朝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他掀簾上車時動作比平日重了幾分,車簾落下時拍在車廂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車廂里的吉溫正靠著軟墊閉目養神,被那聲響驚得睜開眼來,看了嚴國忠的臉色一眼,便什麼也沒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了更多的位置。
馬車沿著官道朝天都城的方向行去。車輪碾過冬日的凍土,發出一陣單調的、咕嚕咕嚕的悶響。
嚴國忠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著,那兩卷奏疏還攥在他的手中,被他攥得邊角起了皺。
「康麓山。」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被碾過的石子,帶著一種被反覆研磨之後留下的粗糙和尖銳。
嚴國忠和康麓山之間自決裂後,仇怨是無法化消了。
從那以後,河東的奏報直接被相國府優先「照料」。
嚴國忠的情報網,在河東那一片硬生生地被康麓山給撕開了一道口子。
嚴國忠派人去查,查回來的消息越來越讓他心驚肉跳。
康麓山不僅擴軍,還在河東各州縣安插自己的親信,將原本由朝廷任免的州縣官員換成自己的門生故舊。
稅賦的流向也開始脫離戶部的掌控,先截留本地,再將部分盈餘以「邊軍賞賜」的名義發放給手下將士,收買軍心。
這些事,他每一次都寫在奏疏里遞上去,可每一次都被李昭以「邊臣不易」「捕風捉影」為由駁了回來。
那道奏疏中關於「私通東胡」的指控,李昭甚至連問都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批了「知道了」三個字便退了回來。
嚴國忠知道李昭為什麼對康麓山如此信任。
康麓山是李昭親手提拔起來的,從一個,一路被拔擢到三鎮節度使的高位,這份知遇之恩放在誰身上都該肝腦塗地。
李昭疑心極重,可一旦認準了某個人值得信任,便會信任到近乎盲目。
他信任康麓山,就像他信任嚴國忠曾經辦成過的那幾件大事一樣。可問題是,康麓山真的值得信任麼?
嚴國忠將奏疏重新展開,借著車窗縫隙中漏進來的日光又看了一遍。
紙面上的那些字他已經能背了,可每看一遍,那些字背後的東西便更深一層地刻進他的肺腑里。
私納東胡降兵五萬,合三鎮兵符為一,河東二十餘州縣地方官員七年之內更換了四批,每一批都是康麓山的人。
這些事放在大盛開國以來的任何一個朝代,都足以讓一個邊鎮節度使被召回京、削去兵權、下獄待審。
可在李昭這裡,這些事只是一句「朕心裡有數」。
嚴國忠將奏疏重新卷好,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明面上繼續遞奏疏已經沒什麼用了,李昭雖然嘴上說「留中」,可那道批示的調子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他:康麓山的事你別再折騰了。硬碰硬是碰不過的,李昭對康麓山的信任比對他的信任穩固得多。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換個法子。
三日後,聖人要去城西的蘭亭詩社。
詩社由李昭和嚴太真一起設立,每月初十一都要去坐上半日,與京中的文士們品茶論詩,同時也給自己炫耀的空間。
那種場合,嚴國忠身為右相,又是嚴太真堂兄,往常也是被邀之列。
他可以在詩社的下午茶時分,在聖人最放鬆的時候,把康麓山的事情再提一遍。
嚴國忠睜開眼,掀開車簾的一角望了出去。
天都城的南門已經出現在了前方的官道盡頭,城樓上的旗幟在冬日的風中獵獵翻卷著,城門前排著長長的入城隊伍,商旅的車馬和挑擔的行人混在一起,看上去熱鬧而太平。
他盯著那座城樓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座城樓像一座巨大的、被塗滿了金粉的戲台。
台上正在演一出盛世太平的好戲,李昭坐在最高處的龍椅上,看著台下那些民夫和工匠為他搭建的三清像歡呼雀躍,聽著滿朝文武口中翻來覆去的讚頌之詞,渾然不知戲台的後台正在被白蟻一寸一寸地蛀空。
嚴國忠放下車簾,靠回軟墊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的弧度。
李昭方才站在三清壇上時的那副模樣,那種被自己治下的盛世之光晃得睜不開眼的、發自內心的快活和滿足。
像一個孩子捧著一件他自以為已經打磨得完美無缺的作品,容不得任何人在上面指出哪怕一道細微的裂紋。
這道裂紋,李昭不想看,可它就是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大。
嚴國忠將那兩卷奏疏收進袖中,閉著眼,在馬車單調的搖晃中慢慢地、一條一條地推演著三日後詩社上的說辭。
那說辭要軟,不能像今天這樣硬邦邦地甩出「不臣之心」四個字。
要繞,要從河東百姓的負擔說起,從邊鎮財政的失衡說起,從大荒各部近來頻繁的異動說起。
要說得像一道被反覆打磨過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鋒芒,可底下的力道足以將康麓山那面看似堅固的堤壩沖開一道縫隙。
馬車駛入天都南門時,冬日的日光已經斜到了城樓的西側,將那一帶的坊牆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餘暉。
街市上的行人比上午更多了些,叫賣聲、車輪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在車廂外織成一張熱鬧而溫暖的網。
嚴國忠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著街上那些正在為生計奔忙的、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面孔。
而他嚴國忠此刻要做的,就是要讓聖人相信康麓山必然會反。
馬車在右相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暗了。
嚴國忠下了車,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皇城的方向。
太極殿的飛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暗沉的輪廓,像一隻正在收攏翅膀的巨鳥,蹲伏在那片被城牆圍起來的、越來越小的天空下。
他站了一會兒,將那兩卷奏疏從袖中取出,交給迎上來的管家,吩咐他仔細收好。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府門,靴底踏過門檻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在空曠的門廊中迴蕩了一瞬便被內院的寂靜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