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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李昭的野望

  十二月初八,天都城外北郊,三清壇。

  這座祭壇是從去年開春就開始動土,徵發了京畿、河南、山南三道民夫共計十二萬人,前後歷時十四個月方才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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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壇體以漢白玉為基,壘作三層圓壇,每一層都雕著雲紋和鶴影,層層疊疊向上收攏。

  頂端是一座高達九丈的三清像,以青銅鑄就,外貼赤金箔,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一層灼人的、讓人無法直視的輝煌。

  此刻,三清像周圍搭滿了密密麻麻的腳手架,上千名工匠正攀在那些竹木架子上,將最後一層天燈沿著銅像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固定上去。

  那些天燈是以極細的銅絲編成骨架,外蒙一層特製的明黃絹紗,絹紗上以硃砂描著道教經文。

  每一盞都只有拳頭大小,可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地綴了數千盞,將整座銅像裹成了一座即將綻放的、巨大的花苞。

  李昭站在三清壇最高一層的欄杆後面,雙手扶在漢白玉的欄板上,微微仰著頭,望著那座正在被最後一道工序裝點的三清像。

  他的面容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比平日紅潤了幾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泛著一層少見的光芒。

  沒有朝堂上的冷厲,也沒有批閱奏章時的倦怠,而是一種被眼前這座即將完工的宏偉建築激發出來的、近乎孩童般的憧憬。

  「上元節那日,等這三清像上的天燈盡數亮起,整個天都城都能看見。」

  「朕已經命人在朱雀大街兩側的坊牆上都設了銅鏡,

  到時候天燈的光會沿著銅鏡一路反射到南門,從南門城樓上看過來,就像一條從天上落下來的光河。」

  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余朝恩微微躬著身,那雙老眼在冬日的日光中眯成一條縫,順著李昭的目光望向那座被腳手架環繞的三清像,嘴角掛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過分冷淡的笑意:

  「聖人聖明,老奴前些日子聽工部的於侍郎說,這座三清像加上壇體的規制,

  放在整個大盛開國以來的所有道教建築中,都是頭一份的,將來便是青史之上,也少不了這一筆。」

  李昭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他擱在欄板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漢白玉的表面,發出兩聲清脆的響動,像是在用那聲音丈量著自己治下這座盛世的最後一塊拼圖。

  「頭一份。」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

  「朕治下這三十五年,北定大荒、南收嶺外、西通商路、東靖海疆,文治上修了《大盛會典》、編纂了《盛六典》的續編,

  武功上平了十七路叛軍,朝貢的藩國從開國時的十四個增到了如今的二十九個,

  如今三清像一立,上元天燈一放,朕這一朝也算得上圓滿了。」

  這話說的真是一點都不臉紅,將沈梟平定動亂了幾百年的河西功勞,也算在了自己英明統治頭上。

  余朝恩附和著又贊了幾句,聲音又尖又細,像一縷被拉長了的絲線,在冬日的風中輕輕飄蕩著。

  李昭聽著那些話,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目光從三清像上收回來,落在壇下那片被民夫和工匠踩得泥濘的土地上。

  像是在那片凌亂的、帶著明顯趕工痕跡的工地上,看見了一座正在成形的、屬於他自己的不朽功碑。

  他正要轉身走下壇台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壇階下方傳上來。

  李昭側過頭去,看見一名穿著紫袍服的身影正沿著漢白玉台階快步而上,手中捧著一卷用明黃絲帶繫著的奏疏,袍角在冬日的風中翻卷著,露出一截沾著些許泥點的靴面。

  嚴國忠。

  李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方才那種被日光和憧憬泡軟了的舒展。

  等著那道身影走到面前來,在離他大約五步遠的位置站定,躬身將那捲奏疏舉過了頭頂。

  「聖人,臣有要事啟奏。」

  李昭的目光在那捲奏疏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他沒有立刻接,只是將雙手重新擱回欄板上,微微側著身,讓冬日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半邊面孔籠在陰影中。

  「說吧。」他的聲音恢復了處理政務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直,「又是什麼事?」

  嚴國忠維持著那個舉奏疏的姿勢,聲音壓得比平日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反覆斟酌過的、恰到好處的沉痛:「臣近日收到靈武那邊暗樁的密報,

  太子李臻在靈武私下聯絡朔方節度副使郭延嗣,兩人半月之內密會三次,

  地點在靈武城外的白塔寺中,每次密會都在兩個時辰以上,

  臣還查到,郭延嗣上月以軍資名義從朔方庫中調撥了兩千副甲冑、一萬石糧草,去向不明,臣懷疑——」

  「懷疑什麼?」李昭打斷了他,聲音不冷不熱。

  嚴國忠頓了一頓,將那句已經在喉嚨口盤桓了許久的話吐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稱量過的鉛塊:「臣懷疑太子正在勾結朔方藩鎮,圖謀不軌。」

  壇台上安靜了片刻。

  冬日的風從北面的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工地上的塵土和碎草屑,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李昭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曠野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

  「李臻在靈武快四年,他那個性子朕比你清楚,可要說他勾結藩鎮謀反,朕不太信。」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個措辭的分量。

  「不過你既然查到了那些事,便繼續查下去,證據要紮實,人證物證都要齊,別拿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來堵朕的耳朵。」

  「臣遵旨。」嚴國忠將那句「繼續搜集證據」在舌尖上過了一遍,品出了裡面的意思。

  不冷不熱,不置可否,既沒有駁回他的彈劾,也沒有對太子表現出任何維護之意,只是讓他繼續查。

  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會被解讀為「聖心難測」,可嚴國忠跟李昭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太清楚這種平淡底下的含義了。

  「繼續查」就是「別停手」。「證據要紮實」就是「把刀磨快了再遞上來」。

  他的嘴角在低垂的姿勢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沉痛而恭謹的表情。

  他將那捲奏疏放在欄杆旁的石階上,又探手入袖,取出了第二卷同樣以明黃絲帶繫著的奏疏,雙手呈上。

  「臣還有第二道奏疏,事關河東三鎮。」

  李昭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目光終於從嚴國忠的臉上移到了那捲奏疏上。

  他伸手接過來,解開絲帶,展開折頁,快速地從頭看到尾,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枚在棋盤上緩慢移動的棋子。

  嚴國忠在一邊垂著頭,用餘光捕捉著李昭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因為他知道這道奏疏里的東西比太子那樁事分量重得多。

  太子李臻不過是一個被外放了三年多的儲君,就算真的勾結了朔方,那點兵力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可康麓山不同,河東三鎮二十餘萬邊軍,加上招募的二十五萬新兵和五萬東胡降兵,那是足以撼動整個北方格局的力量。

  李昭看完之後,將那捲奏疏合攏了。

  「康麓山擴軍的事,朕早已知道。」

  「范陽和營州兩地邊情複雜,大荒各部殘部這些年時有異動,河東邊軍原有編制不足,擴些兵也在情理之中,

  康麓山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老臣,他那個性子朕清楚,貪財好色是有的,可要說不臣之心,朕看不至於。」

  嚴國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抬起頭來,臉上的恭謹中帶上了一層被壓著的急切:「聖人,康麓山擴軍已經超過京師可容納的底線了,

  他名義上統轄三鎮,可河東道本鎮之外的范陽、營州兩鎮兵馬,

  朝廷一直有定額,他如今將三鎮兵力合而為一,

  統一調度,已經等於把河東道變成了他一個人的私兵營,

  另據臣查到的實情,康麓山在東胡那邊安插了不少人手,與東胡大荒的各部首領往來密切,

  前月還私自收編了五萬東胡騎兵,此事他並未向兵部報備,是臣通過潛伏在河東的暗樁才查到,

  聖人,一個邊鎮節度使私納降兵、合鎮統軍,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京畿各櫻兵馬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