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鎮岳徹底恍然,心中所有疑惑盡數解開。
他以往只懂沙場拼殺、攻城略地,從未站在君王角度考量霸業長久利弊。今日一番點撥,才徹底看清沈梟的頂級格局。
短暫沉吟後,葛鎮岳再度拱手,拋出心中第二個長久以來的疑問。
「末將明白了王爺的西域布局。只是還有一事,壓在心中許久。」
「如今河西兵甲之強、國力之盛、民心之穩,已然冠絕天下,
大盛王朝腐朽孱弱,軍備廢弛,朝堂混亂,無人能擋王爺兵鋒,
以如今實力,王爺想要改朝換代、取而代之,可謂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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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王爺心中,何時東進伐盛,定鼎天下?」
這是所有河西將士、所有幕府臣子共同的期盼。
沈梟坐擁絕世實力,卻始終固守河西,穩步拓邊,遲遲不東進攻伐大盛,遲遲不發動改朝換代的終極之戰,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答案。
殿內沉寂一瞬。
沈梟眸光微沉,目光望向殿外天際,語氣平淡,卻藏著極深的冷眼與決絕。
「不急。」
「大盛立國數百年,皇權根深蒂固,尊卑禮教刻入人心。數百年壓榨,數百年愚化,數百年皇權桎梏,早已讓大盛百姓養成了依附皇權、順從強權、逆來順受的習性。」
「他們習慣了供養皇權,習慣了層層盤剝,習慣了不公世道,麻木已久,迂腐太久。」
葛鎮岳凝神傾聽,不敢插話。
沈梟聲音冷了幾分,繼續說道:「沒有代價的變革,沒有血淚的破碎,沒有徹骨的絕望,得來的安穩盛世,他們永遠不會懂得珍惜。」
「本王今日若是揮師東進,一路碾壓,覆滅大盛朝堂,看似改朝換代、平定天下,實則只是換了一個掌權者,
百姓依舊麻木,世道依舊積弊,舊朝病根不除,未來依舊會滋生新的亂象。」
真正的改朝換代,從來不是換一個帝王或改一個國號,而是徹底打碎舊的世道規矩。
葛鎮岳腦海靈光一閃,瞬間捕捉到沈梟話語中的深層深意,眼中驟然亮起亮光,語氣帶著確認的篤定。
「所以……王爺這些年一直按兵不動,固守河西、穩步布局,從不主動東進,是在刻意等待時機?」
「等待大盛王朝內部徹底自亂,等待這棵爛根大樹,徹底腐朽崩塌?」
沈梟沒有正面應答,卻默認了他的猜測。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殿中,語氣平靜卻字字刺骨。
「大盛的根子,早已徹底爛透了。」
「朝堂百官結黨營私、貪腐成風,藩鎮割據自重、不聽中樞,權貴壓榨百姓、兼併土地,軍備鬆弛廢弛、不堪一戰,從上至下,無一處不腐,無一處不亂。」
「可唯獨底層百姓,尚未醒悟,他們世代依附皇權,
哪怕受盡壓榨、食不果腹、飽受疾苦,依舊死守舊禮教、舊秩序,寧願忍受皇權剝削,也不願接納新的變革。」
「這一棵爛透的大樹,枝葉雖枯,根系未斷,只因還有無數百姓甘願供養、甘願依附。」
「唯有等大亂降臨,等苛政壓垮生計,等戰亂席捲全境,
等他們親身經歷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無路可走的徹骨絕望,徹底打碎心中對舊皇權的執念,才能真正醒悟。」
「人心醒悟之日,才是本王東進定鼎天下之時。」
「這是殘酷的,卻也是最現實的。」
「無數成功沈變革都是從血與淚之中淬鍊出來,而不是靠某個救世主從天而降砸在頭上的。」
「如果有,那就不叫變革,而是另一個歷史的輪迴。」
葛鎮岳徹底聽懂了沈梟的長遠布局。
世人皆盼速戰速決、一朝稱帝,唯有沈梟,耐住極致心性,靜待天時人心。
不貪一時霸業虛名,只求萬世安穩根基。
這份城府與眼界,遠超世間所有諸侯帝王。
葛鎮岳心悅誠服,鄭重拱手行禮,姿態恭敬無比。
「末將受教。」
「既然王爺戰略已定,末將即刻返回碎葉城,整頓三軍,籌備糧草軍械,
擇日率軍出征,穩守大胤邊關,嚴控西洲門戶,絕不貪功冒進,謹遵王爺軍令布局。」
說完,葛鎮岳便欲轉身告退,著手籌備出征事宜。
「等等。」
沈梟忽然開口,出聲將他攔下。
葛鎮岳腳步一頓,立刻回身垂首:「王爺還有吩咐?」
殿內氛圍,驟然沉冷幾分。
方才談論國策戰略的從容淡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的冷戾與果決。
沈梟目光淡淡掃過他,嘴唇輕啟,話語只說到一半。
「必要時候,可以把陸離……」
話音戛然而止。
沒有多餘的言語解釋,沒有隱晦的話術鋪墊。
沈梟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對著脖頸位置,緩緩做了一個橫向一抹的動作。
動作平淡、從容、無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指令,殺意直白而冰冷。
無需多言,無需明說。
葛鎮岳常年追隨沈梟,深諳他所有行事手段與隱秘心思,瞬間讀懂了這無聲的命令。
陸離,大胤重臣,此番與河西盟約合作,引導安西鐵軍入大胤作戰,看似歸順協作,實則心懷異心,兩面投機,周旋於大胤朝堂與河西勢力之間,始終暗藏私心,不可全然信任。
沈梟利用陸離打開大胤戰局,借他之力穩定前期局勢,卻從未真正信過此人。
所謂盟約,只是臨時制衡的棋子之約。
戰事平穩、大局可控之時,可留他周旋借力。
一旦局勢有變、心生異心、或是失去利用價值,便可即刻除之,永絕後患。
無聲的抹頸動作,便是最終指令。
必要之時,無需請示,無需猶豫,直接誅殺陸離,斬除所有變數。
葛鎮岳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凜冽的殘忍笑意,周身鐵血殺伐之氣驟然迸發,又快速收斂,歸於沉穩。
他重重拱手,語氣低沉篤定,殺氣暗藏,字字利落。
「王爺安心,末將明白。」
「可用則留,無用則除。分寸、時機、輕重,末將自有把握,絕不留任何隱患,壞我河西大局。」
沈梟微微點頭,神色歸於平淡。
「去吧。」
「穩紮穩打,守住邊關即可,不求戰功,不求擴土,只求控勢、取利、監控全局,本王就在這長安城靜待南疆與天都局勢發酵。」
「遵令!」
葛鎮岳躬身領命,再無半分遲疑,轉身大步踏出勤政殿。
玄色戰甲身影離去,殿內再度恢復寂靜。
沈梟獨坐王座,目光望向中洲、南疆兩個方向,眼底平靜無波。
天下棋局,已然層層鋪開。
南疆交由葉川、南宮胤破局維穩,中洲交由葛鎮岳控勢取利,大盛靜待自亂崩塌。
沈梟自己不爭一時長短,不貪一時虛名,以穩蓄力,以靜制動,步步為營,掌控全盤。
河西安穩,民生富庶,積蓄力量在最關鍵時刻收取最大的利益。
長安風平浪靜,暗流早已席捲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