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長安城,大明宮內。
殿中肅穆寂靜,無內侍侍從佇立,唯有君臣二人相對而立。
沈梟一身常服,端坐於王座之上,身姿鬆弛卻自帶威壓。
窗外無風聲擾耳,殿內無多餘雜音,整座勤政殿,只餘下一份沉寂的凝重。
此前他與陸離定下的盟約已然生效,西征部署全部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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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鐵軍休整完畢,糧草、甲械、戰馬、先鋒斥候盡數整裝就位,只待主帥下令,便可即刻開拔,奔赴中洲大胤疆域,開啟新一輪征伐戰事。
這一次的平叛之戰,與過往所有大戰截然不同。
過往大戰規模超過十萬人上下,沈梟皆是親率大軍、臨陣主軍,坐鎮中軍統籌全局,以定每一場戰局勝負。
但這一次,他選擇留守長安,不再親征。
全軍主帥之位,被他全權交付給葛鎮岳。
此刻,葛鎮岳一身玄色戰甲未卸,甲衣線條冷硬利落,身姿挺拔如槍,立於殿中。
他剛剛核對完所有出征軍備清單,入宮領受最終王令,準備即刻返程碎葉城,率軍開赴中洲。
心中卻始終壓著一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大軍壓境大胤,兵鋒正盛,安西鐵軍戰力冠絕天下,正面碾壓大胤邊關守軍毫無懸念。
只要大軍入境,順勢推進,踏平防線、直搗腹地、席捲疆土,絕非難事。
可沈梟下達的軍令極為古怪。
助陸離復國後,全軍立即撤回鳳鳴關,並嚴令大軍止步邊關,不准再跟上回那般攻城略地,最好不要深入一寸腹地,也不好貿然推進內陸城池。
如此強勢兵力,卻只取邊角邊關險地,放棄唾手可得的整片大胤疆土,太過保守,太過浪費戰機。
葛鎮岳跟隨沈梟多年,熟知他用兵向來殺伐果斷、謀定全局,從不做無用之功。今日這般反常部署,讓他實在難以理解。
思慮再三,葛鎮岳壓下心中疑慮,躬身拱手,直言發問。
「王爺,末將有一事不解,懇請王爺解惑。」
沈梟抬眸,目光平淡落在他身上,神色從容:「講。」
葛鎮岳直言道出心中困惑,語氣誠懇:「我安西鐵軍全線開赴中洲,完全有能力一戰擊潰大胤各路叛軍,順勢殺入腹地,吞併大胤半壁江山。」
「可王爺軍令限定,只取大胤邊關之地,放棄整片內陸疆域,
末將不懂,戰機當前,為何不徹底擊潰大胤勢力,擴張我河西疆土,反而主動收斂兵鋒,固步邊角?」
這是所有軍中將領的疑惑,也是葛鎮岳最想不通的核心問題。
亂世征伐,歷來都是勝者擴土、強者兼併,從未有手握絕世兵力,卻主動放棄大片疆土的道理。
沈梟靜靜聽完,神色無波,緩緩開口,道出自己早已篤定的核心戰略。
「你只看沙場勝負,疆域大小,卻不懂治國穩局、長久利弊。」
「大胤鳳鳴關十八鎮看似貧瘠,實際群山交錯、關隘林立,地勢極度險峻,是中洲西部門戶,也是整片中洲疆域的戰略制高點。」
「占據這片邊關險地,我河西便可居高臨下,死死鎖住大胤內陸所有動向,
大胤腹地一切兵力調動、糧草輸送、城池布防,盡數暴露在我方監控之下。」
「進,可隨時揮師東進,碾壓大胤腹地,退,可據險固守,以邊關天險阻斷所有來犯之敵,
一地在手,全盤可控,這便是邊關的真正價值。」
葛鎮岳凝神細聽,默默記在心中,眼中疑惑稍解,卻依舊未盡通透。
沈梟繼續開口,語氣淡然,字字通透,道破亂世諸侯最容易犯下的大忌。
「至於大胤腹地,看似城池廣袤、人口眾多、疆土遼闊,實則是燙手山芋,毫無占據價值。」
「攻占土地最簡單,安西鐵騎所過,城破城降,無人可擋,
但攻占之後,治理秩序、安撫民心、統籌民生、穩定治安,卻是最難的。」
「占領一片疆土,只需兵馬足夠,守住一片疆土,卻需要無數糧草支撐、官吏治理、律法推行、民心歸附、兵力鎮守。」
「大胤兵亂剛過,哪來多餘的錢糧確保大軍和當地百姓不餓肚子?從長安運糧空耗多少?」
「糧食在河西的確不值錢,可半道運輸需要多少人力畜力?」
沈梟目光沉定,言語冷靜而現實,沒有絲毫理想化的霸業空想。
「本王要的,從來不是他國的土地,不是異族的百姓,不是徒有虛名的遼闊版圖。」
「河西征戰,連年殺伐,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殖民收益。」
「奪取資源、掌控商路、壟斷特產、吸納財富,滋養河西本土,
讓本王治下的子民,人人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這就足夠了。」
「非我族類的百姓,他國繁雜的政務,異地難控的亂象,不在本王的考量範圍之內。」
「只要給他國帶去影響力,那就夠了。」
葛鎮岳心神一震,瞬間明白沈梟的布局格局。
自古以來諸侯爭霸,貪圖版圖遼闊、國號盛大、虛名霸業,一味瘋狂擴土,從不考量自身治理能力。
最終國土越大,治理越散,政令不通、民心不附、耗空國庫、拖垮兵力,看似強盛無比,實則外強中乾。
沈梟繼而舉例,一語點破王朝覆滅的根本癥結。
「大乾王朝,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鑑。」
「大乾鼎盛之時,囊括半壁中洲,疆域萬里,諸侯臣服,萬國來朝,版圖冠絕當世,
可其君主一味貪大求盛,無止境地擴張國土,疆域遠超自身治理極限。」
「版圖越大,中樞管控越弱,地方各自為政,官吏腐敗叢生,
民心逐漸離散,中央權威崩塌,最終徹底喪失對中洲全境的掌控力,盛極而衰,快速覆滅。」
「上次中洲之戰就是最好的證明,看似本王設計將南宮鎮宇的勢力逐出中洲,
實際是大乾的土地擴張,早已超出他能承受的極限,就算沒有本王出兵,大乾在中洲的統治也不會長久。」
「本王可不會重蹈覆轍,河西疆域,不求最大,但求最穩,欲要拓土先思不敗。」
「根基都沒打穩,就急著想要飛起來,天下就沒有這樣容易的好事。」
沈梟說這話時,腦海里回憶前世的阿美莉卡國。
只要在他國國土上駐軍,就能掌控這個國家一切經濟、內政和軍事、科技動向。
既然都能掌控一個國家經濟命脈了,為何還要耗費巨大成本將土地收入其中,甚至還要考慮那個國家的民生問題?
說到底,這就是包裝後的殖民體系2.0版本罷了,沈梟不過是現學現用,拿來投放到這個世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