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79章 眼熱葉川

  沉重壓抑的院落死寂,終於隨著二人的離去,緩緩散去。

  直到徹底聽不見二人的腳步聲,確認秦王府眾人已然遠去,緊繃全身、強行維持鎮定的姚月奴,才驟然松垮下渾身力道。

  她長長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緊繃的肩頭瞬間垂落,脊背那股強行撐起的挺拔風骨緩緩卸下,整個人像是驟然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力氣盡數抽離。

  一陣細微的顫抖,悄然爬上她的指尖、小臂,直至全身。

  方才全程對峙、談判、周旋之時,她始終心如磐石、冷靜自持,不敢有半分破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太清楚南宮胤與道衍的手段,太清楚秦王府的鐵血殺伐。

  稍有一絲慌亂軟弱,便會被對方抓住破綻,步步緊逼,屆時不僅配方受制,族人更是性命難保。

  她只能強行壓下滿心的慌亂、恐懼與憤怒,以最冷靜的姿態博弈,以最平穩的語氣交底,在絕境之中,為自己、為族人、為萬邪教,爭得最後一絲喘息之機。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內層的衣衫,貼著溫熱的皮肉,被山間冷風一吹,泛起陣陣刺骨的涼意。

  方才強裝的平靜淡然盡數碎裂,眼底深處積壓的惶恐、憤怒、隱忍、絕望,瞬間翻湧而出,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自己微涼的臉頰,指尖帶著難以掩飾的輕顫。

  差一點。

  只差一點,她便徹底崩盤,所有底牌、所有依仗、所有隱忍布局,盡數暴露、盡數失守。

  她垂眸望向石桌上空空蕩蕩的位置,眼底滿是沉沉陰霾與無盡不甘。

  神仙露,是萬邪教兩代人的心血,是她立足南疆、制衡各方、與李曜談判對抗河西的最大底牌。

  也是聖教覆滅西洲分舵、血海深仇未報之下,唯一的翻盤希望。

  可如今,卻成了拿捏她性命、桎梏族人的枷鎖,被敵人強行索要,步步緊逼。

  三日。

  短短三日光陰。

  交出配方,萬邪教最後的底牌徹底外泄,數十年心血付諸東流,聖教再無抗衡河西、立足天下的資本,從此淪為任人宰割的螻蟻,再無復仇翻盤之機。

  不交配方,姚氏滿門盡數慘死,她半生經營、半生隱忍,一朝盡毀,所有執念、所有堅持,盡數化為泡影。

  進退皆是絕境,左右皆是死局。

  山間白霧依舊悠悠漫捲,無聲籠罩著整座寂靜的院落。

  西側廂房的門縫裡,再度滲出一絲細微壓抑至極的孩童抽泣聲,微弱又無助,輕輕落入姚月奴耳中。

  那是她在這世間僅剩的牽掛,是她熬過無數黑暗歲月、支撐她走到今日的唯一執念。

  姚月奴緩緩抬眸,望向山谷外明朗卻冰冷的天光,琥珀色的眼眸深處,一點點凝結出徹骨的寒意與決絕。

  她輕聲低語,聲線低沉沙啞,帶著孤注一擲的偏執,消散在悠悠風聲之中:

  「南宮胤,道衍,沈梟……你們逼我至此,若有來日,我姚月奴,必百倍奉還。」

  想到這裡,姚月奴立即動身往山谷外走去。

  ……

  谷口濃霧翻湧如潮,將身後整座雲霧谷徹底吞沒。

  道衍與南宮胤一前一後,踏著濕滑的青石山道向外而行。

  晨霧被山間晨風推著流動,掠過松林枝椏,簌簌落了一地細碎露水珠。

  方才在谷中緊繃死寂的殺伐氣場,隨著二人遠離姚月奴,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道衍一襲黑袍洗盡暗煞,恢復了佛門老僧的圓融平和,步履從容沉穩,每一步落地都穩如磐石,眼底卻依舊殘留著方才聽聞神仙露藥性後的沉沉忌憚。

  南宮胤緩步走在前側,月白錦袍沾了些許山間霧氣,微涼貼身。

  他眉宇間談判時的凜冽冷意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隨性散漫,只是心頭始終縈繞著一縷鬱氣,未曾散去。

  二人沉默行出數百步,徹底遠離雲霧谷勢力範圍,聽不到谷中半點聲響,山林間只剩風聲松濤、雀鳥輕啼。

  南宮胤忽然腳步一頓,抬手重重一拍腦門,神色帶著幾分懊惱與後知後覺的惋惜。

  「壞了。」

  他低聲嘖了一聲,語氣滿是懊悔:「方才心思全都釘在神仙露的配方與藥性上,竟把正事給忘了。」

  道衍聞聲駐足,緩緩側首看來,蒼老平緩的聲線無波無瀾:「南宮施主何事疏忽?」

  「苗戰。」

  南宮胤眉頭微蹙,吐出兩個字,眼底掠過一絲不甘的較真:「方才對峙談判,忘了向姚月奴盤問苗戰的動向與心思。」

  道衍:「阿彌陀佛,那還好,跟貧僧無關,若是秦王問及,往生阿鼻地獄的也是施主,貧僧這老骨頭還能多活個幾百年。」

  南宮胤:「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禿驢嘴這麼毒?」

  山間清風掠過,吹得道衍胸前佛珠輕輕晃動,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早有預料般不緊不慢開口:「施主何須懊惱,

  秦王臨行前早有嚴令,南疆所有大小事務,全權交由葉川一人處置調度,我們無需理會。」

  「規矩我自然記得。」

  南宮胤聳聳肩,抬步繼續前行,語氣里藏不住幾分真切的眼熱與無奈,像是憋了許久的心裡話,終於尋得機會吐露。

  「我只是心裡不服罷了。」

  他望向遠方層疊連綿的蒼山,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有羨慕,有不甘,亦有幾分自嘲。

  「葉川不過追隨王爺四年光景,卻深得王爺極致器重,恩寵有加,機遇不斷。」

  「西洲幾十萬聯軍,王爺放手將軍師之權交付於他,讓他統籌全局、排布戰局,

  後來中洲混戰,多方勢力交錯博弈,局勢錯綜複雜,王爺亦是盡數放權,由他一手敲定後方戰略規劃,定鼎勝局。」

  「如今南疆這盤最棘手、最混亂、牽扯最廣的亂局,內有李曜蟄伏再起、野心勃勃,

  外有苗戰暗通邪教,還有萬邪教邪藥禍根、數十萬流民隱患,

  各方勢力糾纏纏鬥,堪稱步步危機、動輒傾覆,王爺依舊全權交由他一人處置。」

  說到此處,南宮胤語氣愈發真切,滿是艷羨:「這般天大的表現機會,一樁樁、一件件,盡數落在葉川身上,屬實看得人眼熱至極,

  我常年隱於河西幕僚之中、輔佐後方,難得南下一次,依舊只能旁觀待命,無權插手,換誰心裡能全然平衡?」

  道衍緩步跟在身側,聽完他一番滿腹牢騷的傾訴,蒼老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嗤,隨即化作古井無波的沉靜。

  他輕輕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一語點破關鍵,字字通透:「眼熱無用,羨慕無益。」

  「秦王用人,向來唯才是舉、觀心任事,從不憑資歷論高低,

  你我心中有數,葉川之能,以及其眼界格局,自有過人之處,絕非尋常幕僚可比。」

  道衍抬眸望向南疆層層疊疊的山河雲霧,語氣沉了幾分,道出二人眼下唯一的出路:「你如今心中再多不甘,唯一的指望,也唯有靜待局勢變化。」

  「若葉川能力不足、承壓有限,撐不住南疆這盤亂局,

  秦王自然會換人接手,到那時,你才有機會頂上,接過這南疆重任。」

  南宮胤腳步微頓,轉頭看向道衍,眉眼間帶著幾分凝重的疑惑,輕聲追問:「那大師如實相告,以你之見,葉川……他當真接得住這盤死局?」

  此言落下,山間風聲似乎都悄然輕了幾分。

  道衍佇立山道之上,抬眸遠眺。

  目之所及,南疆群山莽莽,霧鎖千峰,林深瘴重,山河看似靜謐安穩,實則地底暗流奔涌、殺機四伏,處處皆是崩碎的隱患。

  他久久沉默,渾濁的眼眸深處,倒映著整片飄搖動盪的南疆大地,良久才緩緩搖頭,語氣凝重,帶著幾分難測的審慎:「不好說。」

  「此刻的南疆,早已不是局勢複雜、糾葛紛亂那般簡單,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