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道衍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渾厚的佛號低低響起,帶著幾分悲憫,幾分厭棄:「阿彌陀佛。」
「以生機誘人沉淪,以藥毒拘人此生,借天道捷徑造無邊業障,蠱惑眾生、桎梏人心,造盡殺孽,造盡苦厄,
此藥陰邪歹毒,遠超世間一切邪術毒方,堪稱世間至惡。」
「如此看來,萬邪教為秦王必除目標,也並非什麼空穴來風,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
老僧眼底滿是佛門悲憫,看著眼前看似溫婉的姚月奴,已然沒有半分探究,只剩沉沉忌憚。
當然這層所謂的慈悲是對此藥物的期待感徹底落空,這和尚要不是沈梟用真金白銀供著研究藥物,怕是比萬邪教更加不當人。
南宮胤沉默許久,方才緩緩回神,眸中所有興致、期待盡數消散,只剩一片冰冷的淡漠與濃烈的失望。
「原來這就是你口中的掌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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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卻透著徹徹底底的不屑:「不靠術法,不靠武力,用甜頭釣人上鉤,
用絕境逼人臣服,以成癮桎梏肉身,以生死拿捏人心,看似高明,實則不過是最苟且、最卑劣的手段。」
「靠著害人沉淪、逼人自危的邪術掌控勢力,縱得一時風光,終究是逆天而行、禍亂蒼生的旁門左道,實在難成大器。」
「害我白高興一場。」
姚月奴並不惱,也不辯解,坦然承受著二人的鄙夷與厭棄。
她身在萬邪教,半生沉浮於黑暗詭譎之中,見慣了權謀殺戮、人心險惡,從不信奉所謂的正道大義、佛門慈悲。
亂世紛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手段從無高下,只分輸贏。
正道之人不屑的卑劣手段,於身處絕境、步步維艱的萬邪教而言,便是賴以生存、得以復仇的唯一底牌。
她抬眸,目光坦然直視二人,聲線清冷,帶著一絲置之度外的淡然:「二位已然知曉神仙露的全部藥性與利弊,話已至此,坦誠相問,這藥水的配方,你們還要不要?」
院中再度陷入沉寂。
南宮胤神色冰冷,眼底滿是厭棄,心中已然生出放棄之意。
這般陰毒邪藥,一旦流傳於世,必然掀起無邊浩劫,無數武者百姓會被貪慾裹挾,沉淪成癮,最終落得屍骨消融的悽慘下場。
河西治軍安民,最重正道本心、蒼生安穩,秦王府以護佑萬民、肅清亂世為己任,絕對不會容許這般滅世邪藥流落世間、荼毒天下。
可轉念一想,萬邪教盤踞西南多年,根深蒂固,諸多隱秘分舵、潛藏勢力皆靠著這神仙露掌控門徒、籠絡人心、制衡各方。
若是能徹底掌握配方,便可杜絕此藥私自流傳,亦可徹底拔除萬邪教賴以立足的根本,杜絕日後無窮禍患。
留配方,可除禍根。
棄配方,此藥終究會繼續禍亂南疆、荼毒蒼生。
一念之差,便是萬千生靈的禍福安危。
南宮胤心緒翻湧,權衡利弊,遲遲未語。
一旁的道衍已然收斂悲憫神色,眼底恢復了老僧人的深沉篤定,語氣不容置疑:「要。」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
道衍抬眸,目光清正肅穆,字字鄭重:「此藥至邪至惡,一旦放任自流,必成天下大患,禍亂四海蒼生,
貧僧要此配方,非為利己爭功、謀取戰力,只為徹底掌控藥性,杜絕流傳,尋機徹底銷毀此方,斷絕世間這一樁滔天禍根。」
這話要是沈梟在這裡聽到,絕對會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然後來上一句「裝尼瑪的深謀遠慮,自己要就直說。」
姚月奴眸光微動,淡淡追問:「配方我可以設法取來,但需要時間,
我再問最後一句,此藥成癮無解,終生難戒,反噬無解,屍骨無存,
二位既然知曉全部兇險,可曾尋得對應的解藥?」
道衍聞言眉頭緊擰,沉吟良久,緩緩搖頭:「世間萬物,有因有果,有藥必有解,
只是此藥乃是兩代人獨創秘藥,前所未見,藥性詭異逆天,
尋常解毒丹方、佛門清心秘法,定然無法根除藥毒。」
「貧僧自問閱盡天下藥典毒經,卻從未見過此類以生機養成癮,以骨髓藏藥毒的邪異藥性,
短時間內,絕無破解之法,莫非……此藥當真無半分解脫之機?」
姚月奴唇角勾起一抹徹骨的涼笑,眼底掠過一絲極致的冷漠與偏執,字字斬釘截鐵:「沒錯。」
「神仙露,沒有解藥,一旦成癮,終身受制。」
「一旦沾染,終生服藥,淪為藥奴,世間無任何功法、丹藥、秘術,可化解此毒,可破除成癮,可贖此罪孽。」
這便是萬邪教兩代人耗費四十年心血打磨出的無解死局。
不求一擊致命,不求瞬間制敵,只求以最綿長、最無解的方式,牢牢鎖住每一個貪慕力量、渴求生機的人,讓所有沾染者,生生世世,淪為棋子,不得超脫。
聞言,道衍久久默然,佛珠停在指間,不再捻動,眼底滿是失望。
南宮胤更是心頭一沉,徹底摒棄了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無解之毒?!
這哪裡是藥水,這分明是一張鋪天蓋地、無孔不入、永世無解的羅網,一張專門捕獲人心貪慾、桎梏蒼生性命的地獄牢籠。
「好一個萬邪教,好一個神仙露。」
南宮胤低聲冷笑,語氣里滿是寒意。
他抬眸看向端坐石前、神色淡然的姚月奴,目光冷冽如霜,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壓迫:「既然無解藥,那便簡單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日之內,你必須將完整、無缺、一字不差的神仙露煉製配方,盡數整理出來,交於我手。」
姚月奴:「這麼短時間,我根本不可能辦到。」
「那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南宮胤的聲音陡然沉冷,周身屬於秦王府虎賁重臣的壓迫感轟然鋪開,籠罩整座院落,徹底碾碎了方才的閒談氛圍。
「三天之後,我親自來雲霧谷取配方,希望你好自為之,別想著能挑釁秦王府權威,戰火無情,這後果,你承受不起。」
話說至此,他話音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凜冽殺機,冰冷的目光掃過姚月奴,又側頭瞥了一眼西側緊閉的廂房,那裡面,是她僅剩的所有族人。
後半句威脅,他沒有繼續說出口。
無需多言,未盡之意,已然盡在不言中。
三日為期,交出配方,族人可活,她可保全身退。
若是敢隱瞞分毫、篡改一字、拖延推諉,或是心存僥倖試圖周旋反抗,廂房內所有姚氏子弟,盡數殞命,姚月奴本人,也將落得比藥毒反噬更慘烈的下場。
最溫和的語氣,藏著最絕對的殺伐。
姚月奴自然聽懂了這未盡的狠話,心頭驟然一緊,緊繃的脊背微微泛起一層寒意,指尖下意識蜷縮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讓她紛亂的心緒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可她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沒有半分慌亂懼色,只是靜靜迎上南宮胤冰冷的目光,沉默不語。
南宮胤不再多看她一眼,多餘的周旋已然毫無意義。
他轉身抬手,對著院外淡淡示意,隱在霧氣松林間的虎賁甲衛瞬間收斂氣息,靜靜待命。
「走吧。」
南宮胤對身側的道衍輕聲開口。
道衍微微頷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神色淡然、深藏城府的姚月奴,目光悲憫又警惕,而後黑袍一拂,轉身隨南宮胤邁步離去。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層層白霧,步履沉穩,漸行漸遠。
黑色僧袍與月白錦袍的身影,慢慢消融在山谷濃稠的霧氣深處,不帶一絲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