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月奴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帶著一種正在收緊的、像是一條蛇正在盤繞身體準備撲擊前那一瞬間的緊繃。
"秦王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南疆跟河西差了足足八千里路,你們跑到這裡來管閒事,就不怕撐死麼?"
南宮胤聞言沒有回答,只是與道衍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然後兩人同時輕笑了一聲。
像是在說:你說得沒錯,可那又怎樣?你能拿我怎麼辦?
"這和你沒有關係。"
南宮胤拍了拍手,像是要撣掉掌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將雙手重新攏入袖中,聲音恢復了那種隨意的、帶著戲謔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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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知道,河西跟萬邪教之間如今早已水火不容,
你們若想苟延殘喘,最好的選擇就是跪下當狗才有出路,
畢竟秦王若要除掉你萬邪教在南疆的分舵,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姚月奴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些話像一根細針扎在了她的某根早已繃緊的弦上,可她的聲音依然穩得像一碗被放涼了的水:"既然你們知道南疆分舵存在,就該清楚這裡還不是你們河西的地盤,
你們若是動了分舵,我聖教在大盛西南道各地的勢力都會聞風而動,到時候你們那點人手,不夠填。"
南宮胤笑了一下。
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卻依然控制在"禮貌"和"嘲諷"之間那道精密的細線上,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被逗樂了還是正在掩飾某種更深的意圖。
"除掉一個已經元氣大傷的萬邪教分舵,需要考慮什麼地盤問題麼?
你萬邪教再如何強大,在秦王眼中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想要活命,就得跪著答應我們提出的任何條件,否則——"
他故意拖長了那個尾音,像是正在給姚月奴一點消化她此刻處境的時間。
姚月奴沒有讓他把那個"否則"說完。
她將兩柄彎刃交叉在胸前,聲音里的冷意已經凝結到了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程度:"絕無不可能,秦王府和聖教不死不休,我不可能跟你們合作。"
南宮胤攤了攤手,做了一個"我也很無奈"的表情:"我沒說要跟萬邪教合作啊,我只說跟你合作,你和萬邪教,是兩回事,千萬不要混為一談,否則你和我壓力都會很大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自言自語:"畢竟河西律法嚴酷,誰跟萬邪教勾結那就是死罪,
但我只跟個人勾結,應該不算大罪,不知道秦王知道後願不願意聽我狡辯。"
姚月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沒有聽懂那句話的用意,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年輕人的下一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南宮胤側頭看了道衍一眼。
道衍微微頷首,那雙始終低垂著的眼帘終於抬起了一線,露出底下兩道沉靜如深潭的目光。
就在這時,然後姚月奴聽見了聲音。
院牆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松林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和抽噎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很久之後終於鬆開了一道縫隙,湧出來的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恐懼和絕望。
那聲音混雜在一起,有少年的、有少女的,還有幾個更小的、像是尚未變聲的孩童的嗓音,混成一片模糊的、正在顫抖的浪潮,被霧氣裹挾著從松林的方向涌過來。
姚月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聽出了那些聲音中的某幾個。
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僅剩的親人——姚氏一族的旁支子弟,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剛滿九歲。
她將他們從西洲的廢墟中帶出來,藏在這座雲霧谷深處的幾間暗室中,以為這世上除了她沒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可現在那些聲音正從松林中傳出來,伴隨著鐵靴踏過碎石時的咔嚓聲和刀背敲擊甲片的叮噹聲,像一隊正在押送俘虜的士兵正從霧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來。
南宮胤側身讓開了一步,露出了他身後那片正在散去的霧氣。
一隊穿著暗鐵色甲冑的虎賁軍甲衛正從松林中魚貫而出,每兩名甲衛之間夾著一個被反綁了雙手的少年或少女。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超過十五歲,最小的那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被一名甲衛夾在臂彎里,正用盡全力扭動著身體哭喊著什麼,卻被甲衛的鐵手套捂住了嘴巴,只能發出嗚嗚的、像是被堵住了的抽噎聲。
姚月奴的目光從那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她看見了姚元朗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見了姚靈薇那雙正在不斷湧出淚水的眼睛,看見了姚小石被反剪在身後的雙手上那道被繩子勒出的紅痕。她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了。
"這些都是你族人吧。"
南宮胤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依然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
可那調子底下壓著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顯露出來,像一片被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表面附著著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的海草。
"姚聖女,你也不想你姚氏一族今日過後只能讓後人在史書上找存在感?"
「哦不對,你們這樣的身份怕是難以在史書上留下任何筆墨了,實在抱歉啊……」
姚月奴聞言,雙手緩緩地垂了下來。
那兩柄彎刃的刀尖朝下,擱在她身體兩側的霧中,像兩面正在緩慢合攏的翅膀。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的東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冰冷的怒意變成某種更複雜的絕望。
看著那些正在被甲衛押著走過來的少年少女,目光從姚元朗扭曲的臉移到姚靈薇涌淚的眼,又移到姚小石被勒出紅痕的手腕,最後落在了那個最小的孩子臉上。
那孩子被甲衛夾在臂彎里,已經不再掙扎了,只是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喊她一聲姑姑,卻被堵住了嘴無法發出聲音。
姚月奴閉上眼。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一筆帳。
逃是逃不掉的,那個老和尚的修為至少在天人境初期,她就算拼盡全力突破也未必能走得了。
戰也是戰不過的,眼前這兩個人之外,松林中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虎賁甲衛。
她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萬邪教在南疆的布置和李曜那邊正在觀望的合作,可那些籌碼押進去的結果是姚氏一族滿門的性命。
她睜開眼時,那兩柄彎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垂在身側,刃尖在晨霧中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低到幾乎要被霧氣和遠處那些孩子們的哭喊聲蓋過去,可那低垂中裹著的東西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沉。